腊月初十这天,天放晴了。太阳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虽没多少暖意,却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默帮着父亲把院里的积雪扫到墙根下,堆成个半人高的雪堆。张桂兰在屋里翻箱倒柜,把过年要穿的旧棉袄找出来,坐在炕头缝补——袖口磨破了,得重新缀块新布,领口松了,要再匝几针。
“小默,你去看看珊珊姑娘那边,年货的布偶做得咋样了?离过年就剩二十来天,别耽误了赶集。”张桂兰手里飞着针线,头也不抬地叮嘱。
“哎,我这就去。”林默拍了拍手上的雪,刚要出门,又被母亲叫住。
“等等,把这个带上。”张桂兰从炕席底下摸出两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用布包了,“珊珊那丫头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给她垫垫肚子。”
林默接过布包,窝头还热乎着,烫得手心里暖融融的。他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往邻村走去。
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走起来咯吱咯吱响。道旁的田埂上,枯草上挂着白霜,像撒了层盐。林默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珊珊家院外。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叮铃叮铃的响声,夹杂着珊珊的笑声。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珊珊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快绣好的布灯笼,旁边的竹筐里堆着十几个布偶,有胖娃娃、小老虎,还有几个做成了鲤鱼的样子,红通通的,尾巴上缀着小金片,一晃就闪闪光。
“你来了。”珊珊抬头看见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快来看,我做了些过年挂的玩意儿。”
林默走过去,拿起那个布灯笼。灯笼是用红布缝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福”字,边缘还坠着一圈流苏,做得精巧又喜庆。
“真好看,这要是挂在屋里,肯定热闹。”林默由衷赞叹。
“我也是瞎琢磨的。”珊珊拿起一个鲤鱼布偶,“我娘说,过年挂鲤鱼,寓意年年有余。我想着赶集的时候,肯定有人喜欢。”
“何止是喜欢,保管抢着要。”林默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我娘给你蒸的窝头,趁热吃点。”
珊珊打开布包,一股玉米的清香飘出来。她拿起一个,掰了一半递给他:“你也吃。”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地儿下,就着冬日的暖阳,啃着热乎乎的窝头。珊珊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嘴角沾了点玉米面,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林默看着,忍不住想笑,又怕她不好意思,只好转过头,假装看墙上的腊梅。
“对了,”珊珊忽然想起什么,从屋里拿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是一双鞋垫,藏蓝色的布面上,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兰草的叶子透着股韧劲。“我看你总在外面跑,鞋子磨得快,这个垫着舒服些。”珊珊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默接过鞋垫,入手厚实,还带着点体温。他想起上一世,自己从没穿过这么细致的鞋垫,冬天脚冻得裂开口子,只能用布条裹着。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鞋垫小心地揣进怀里:“谢谢你,珊珊。”
“不客气。”珊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比头顶的太阳还暖。
正说着话,珊珊的娘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块猪肉,见了林默,笑着打招呼:“小林来了?快进屋坐,我今天割了点肉,中午在这儿吃饭。”
“不了婶子,我还得回去帮我爹干活呢。”林默连忙起身。
“忙啥,不差这一会儿。”珊珊娘热情地拉他,“眼看要过年了,正好让你叔陪你喝两盅。”
林默拗不过,只好留下。珊珊被娘支使着去烧火,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林默坐在外屋,和她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地里的事,偶尔传来几句笑声,落在她耳朵里,格外清晰。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红烧肉炖得烂乎,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珊珊爹拿出一瓶散装白酒,给林默倒了半碗:“尝尝,这是村头老李头酿的,烈得很。”
林默抿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烫,连忙夹了块红烧肉压一压。肉香混着酱香,在嘴里化开,格外下饭。珊珊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扒饭,偶尔被她娘推一把,才想起给林默夹菜,夹的都是瘦肉,怕他嫌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林默告辞时,珊珊娘塞给他一小串腊肠:“自家灌的,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林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揣着温热的腊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珊珊鞋垫上的兰草叶。
过了几天,林默和珊珊带着新做的年货布偶去赶集。刚把摊子摆好,就围上来不少人。那红布灯笼和鲤鱼布偶尤其抢手,一个穿着新棉袄的大嫂一下子买了三个:“一个挂堂屋,一个给我大闺女,一个给我小儿子,喜庆!”
不到半晌,带来的年货就卖得七七八八。珊珊数着钱,手指都有些发颤,这一上午赚的,比平时三天加起来还多。
“照这样,年前能赚不少呢。”林默笑着说。
珊珊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风吹过她的发梢,带来一缕淡淡的腊梅香,和她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让林默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他知道,这个年,一定会过得格外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