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农事衙门,比往年热闹得多。
楚清歌那份《农政改革疏》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两万多字的奏折,从土地改良到良种培育,从农具革新到仓储管理,从农师培训到政策扶持……几乎涵盖了农业的方方面面。更难得的是,每一项建议都有数据支撑,有实例佐证,有具体方案。
皇帝御笔朱批:“详实可行,着户部、工部、司农司合议施行。”
这道旨意,让支持者欢欣鼓舞,让反对者咬牙切齿。
然而楚清歌却无暇关注朝堂上的纷争。农学堂的第一批学员即将结业,她正在准备最后的考核。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这天晚上,楚清歌在书房整理资料时,无意中翻到了一本旧账册。这是农学堂建立前的支出记录,上面记载着衙门修缮、田亩划拨、人员调配等事宜。她原本只是随意翻看,却被一行记录吸引了目光:
“十月十二,支白银三百两,购京西坡地五十亩,转赠楚氏清歌。”
楚清歌愣住了。京西坡地?她什么时候买过地?又怎么会是衙门出钱?
她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几笔类似的支出:
“十月二十,支白银五百两,购《农政全书》《齐民要术》等古籍三十六部,存于楚氏书房。”
“十一月初五,支白银八百两,定制农具一百二十件,皆按楚氏图样。”
……
越看,楚清歌的心越沉。这些支出,她都不知道。按理说,衙门的所有开支都应该经过她这个主官审批,可这些钱,她连见都没见过。
“春桃,”她唤来侍女,“去请萧公子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
春桃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说萧衍不在府中,去了京郊的别院。
楚清歌等不及,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了萧衍的别院。
别院在京西的山脚下,环境清幽。楚清歌通报后,被引到一处临水的亭子。萧衍正在那里喝茶,见她来了,微微一笑。
“楚农师今日怎么有空来?”
“有事请教萧公子。”楚清歌开门见山,将账册放在石桌上,“这些支出,是怎么回事?”
萧衍瞥了一眼账册,神色不变:“哦,这些啊。是我让下面人办的,忘了告诉你。”
“忘了?”楚清歌盯着他,“三百两买地,五百两买书,八百两定制农具……这么多钱,萧公子说忘就忘?”
萧衍放下茶杯:“楚农师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楚清歌压抑着情绪,“我是农事衙门的主官,所有的开支都应该经过我审批。萧公子这样绕过我,是觉得我不够格,还是……另有打算?”
亭子里沉默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
良久,萧衍缓缓道:“楚清歌,你确实聪明。”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帮你?”萧衍抬眼,目光深邃,“从江南到皇庄,从皇庄到农事衙门……我为什么一路扶持你,甚至不惜与赵承瑾为敌?”
这个问题,楚清歌不是没想过。她曾经以为,萧衍是看中了她的才能,想借她推行农业改革。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请萧公子明示。”
“因为你是最好的棋子。”萧衍说得直接,“一个女子,有才华,有魄力,有决心,而且……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依附于我。”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楚清歌头上。她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寒。
“所以,那些地,那些书,那些农具……都是投资?”她声音发冷,“投资我这个‘棋子’,让我为你做事?”
“可以这么说。”萧衍坦然,“但也不全对。我确实看重你的才能,也确实想推行农业改革。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要实现自己的目标。”
“什么目标?”
萧衍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动轮椅,看向远处的山峦:“楚清歌,你可知靖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处境?”
楚清歌一愣。靖国公府,萧衍的本家,太后的娘家,应该是权倾朝野才对。
“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萧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家父早逝,家姐虽贵为太后,但皇上年富力强,对后族早有忌惮。我这个国公世子,说是养病离京,实则是被迫放逐。”
他顿了顿:“朝中各方势力,都想拉拢我,又想打压我。我若什么都不做,靖国公府迟早衰落。我若有所作为,又会引起猜忌。所以,我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为国出力,又能积累资本,还不会引起太大警惕的切入点。”
楚清歌明白了:“农业改革。”
“对。”萧衍点头,“农业是国本,但也是最不起眼的领域。那些权贵,关注的是军权、财权、人事权,谁会真正在意种地的事?我扶持你,让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提供支持。成功了,我是幕后功臣;失败了,你是替罪羊。”
他说得如此坦白,楚清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你都知道了。”萧衍看着她,“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会给你一笔钱,保你平安。也可以选择留下,继续做我的‘棋子’。但我保证,只要你留下,我会全力支持你,让你实现你的农业理想。”
楚清歌站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她以为的知遇之恩,她以为的志同道合,都只是一场交易。
但她能怪萧衍吗?在这个权谋的世界里,谁不是在算计,谁不是在利用?萧衍至少坦白了,至少给了她选择。
“萧公子,”良久,她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如果我拒绝做你的棋子,你还会支持农业改革吗?”
萧衍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全力支持。朝中阻力太大,没有我的斡旋,你的那些想法,连农事衙门都出不了。”
这是实话。楚清歌很清楚,她一个女子,没有背景,想在朝中推行改革,几乎不可能。萧衍的支持,是她最大的依仗。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萧衍,“在你心里,农业改革,到底是为了国家百姓,还是只是为了积累政治资本?”
这个问题,让萧衍怔住了。他没想到楚清歌会问得这么直接。
“最初,确实是为了资本。”他最终诚实回答,“但现在……看到皇庄的丰收,看到农学堂的学员,看到那些因为你的法子而吃饱饭的百姓……我承认,我动摇了。”
他望向远方:“楚清歌,你知道吗?我从小锦衣玉食,从未真正了解过民间疾苦。直到跟你去江南,去皇庄,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农人,看到那些渴望温饱的眼睛……我才知道,这个国家,远没有表面那么光鲜。”
他转回头,眼中有一丝楚清歌从未见过的真诚:“所以,我的答案变了。现在,农业改革既是为了政治资本,也是为了国家百姓。这两者,并不矛盾。”
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深不可测,此刻却清澈了许多。
也许,他说的是真话。
也许,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纯粹的理想主义活不下去,纯粹的功利主义也走不远。只有把理想和现实结合起来,才能做成事。
“萧公子,”她最终说,“我选择留下。”
萧衍眼中闪过讶异:“你不怪我利用你?”
“怪。”楚清歌坦然,“但我更知道,没有你的支持,我做不成事。而我要做的事,太重要了,重要到我可以暂时放下个人恩怨。”
她顿了顿:“不过,我有条件。”
“请讲。”
“第一,从今往后,衙门的所有开支,必须经过我审批。你可以提议,但不能绕过我。”
“可以。”
“第二,农业改革的方向和方案,我说了算。你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强制。”
“可以。”
“第三,”楚清歌直视他,“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将来政局如何变化,无论靖国公府处境如何,你都要保证农业改革继续推进。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天下百姓。”
这个条件,让萧衍沉默了。良久,他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好。”楚清歌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萧衍看着她伸出的手,有些不解。楚清歌这才想起,这个时代没有握手的礼节。
“这是我们家乡的礼节。”她解释,“表示达成协议。”
萧衍笑了,伸出手,与她相握。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合作愉快,楚农师。”
从那天起,楚清歌和萧衍的关系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扶持与被扶持,而是真正的合作伙伴。他们之间,多了一份坦诚,也多了一份默契。
腊月二十三,农学堂第一批学员结业。
楚清歌亲自为他们颁发结业证书。一百个年轻人,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已经脱胎换骨。他们不仅掌握了先进的农业技术,更树立了“为民种地”的信念。
“你们就要回到家乡了。”楚清歌在结业典礼上说,“前方有支持,也有阻力;有掌声,也有质疑。但请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农学堂是你们的后盾,朝廷是你们的后盾,还有千千万万渴望温饱的百姓,是你们最大的后盾。”
学员们神情肃穆,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去吧,去播种,去耕耘,去收获。”楚清歌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有力,“让每一寸土地都长出希望,让每一个家庭都吃饱饭。这就是你们的使命,也是我的使命。”
典礼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京。楚清歌站在衙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春桃给她披上披风:“小姐,风大,进去吧。”
“再等等。”楚清歌说,“我想看看,这些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
她想起了江南的杨柳村,想起了皇庄的庄户,想起了粮仓前那些渴望的眼睛。
这一路走来,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失去了那个痴恋七皇子的楚清歌,得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价值。
失去了单纯的理想主义,得到了把理想变为现实的能力。
失去了对爱情的幻想,得到了对责任的担当。
也许,这就是成长。
从江南到京城,从深闺到朝堂,从棋子到棋手。
她走得艰难,但走得踏实。
“小姐,萧公子来了。”春桃小声提醒。
楚清歌回头,看见萧衍坐在轮椅上,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楚农师,”他说,“户部拨了明年推广新法的专款,十万两白银。另外,皇上已经下旨,在全国设立三十个示范点,由农学堂的学员负责。”
“好。”楚清歌点头,“我会制定详细的方案。”
“还有,”萧衍顿了顿,“七皇子那边,最近很安静。但我得到消息,他可能会从别处下手。”
“比如?”
“比如……你的婚事。”
楚清歌一愣。
“赵承瑾在朝中散播谣言,说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还暗示,应该尽快给你定下婚事,让你回归后宅。”萧衍神色凝重,“已经有几位大臣附议,说要为你择婿。”
楚清歌冷笑:“他这是黔驴技穷了。”
“不可大意。”萧衍提醒,“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婚事,往往不由自己做主。就算你是朝廷命官,也难逃此律。”
“那就要看,是谁想给我做主了。”楚清歌眼中闪过锐光,“我的婚事,我做主。谁想插手,先问问我手里的农书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霸气,萧衍忍不住笑了:“你呀,真是……”
真是与众不同。他在心里补完这句话。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的山峦,覆盖着皑皑白雪。
冬天很冷,但春天总会来。
就像这片土地,虽然历经寒冬,但终将迎来丰收。
而楚清歌,就是这个春天的播种者。
她的路还很长,她的故事,才刚刚进入高潮。
前方有风,有雨,有阳光。
而她,准备好了。
去迎接一切挑战,去创造属于她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