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京城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然而农事衙门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楚清歌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一份是户部关于明年农业推广的批复,一份是工部关于农具制造的方案,还有一份……是礼部送来的“选婿名录”。
名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京城里的青年才俊,家世显赫,官职不低。礼部侍郎周大人的亲笔附言写道:“楚农师年已十八,婚姻大事不宜再拖。此名录所列,皆为良配,请楚农师斟酌。”
斟酌?楚清歌冷笑。这分明是逼婚。
更让她心寒的是,父亲也来信了。信中说,七皇子在皇上面前提及她的婚事,说女子为官终非长久之计,应当早日婚配,回归本分。皇上虽未明确表态,但已有松动之意。
“清歌吾儿,”父亲在信中写道,“为父知你志向,然世道如此,女子终究难逃婚嫁。名录中有几人确为良配,你可择一而从。婚后仍可关注农事,未必不能两全。”
两全?楚清歌放下信,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以为,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用功绩赢得了尊重。可到头来,那些人看到的,还是她的性别,还是她该嫁人的年纪。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问,“老爷的信……说什么了?”
楚清歌把信递给她。春桃看完,眼圈红了:“老爷怎么也……小姐,您可不能答应啊!您要是嫁了人,还怎么推广新法?怎么培训农师?那些地,那些庄稼……”
“我知道。”楚清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试验田里覆盖着薄雪。冬小麦在雪下顽强生长,等待春天。那是她亲手播下的种子,是她心血的结晶。
她想起了江南的杨柳村,想起了皇庄的庄户们,想起了农学堂那些年轻的学员。他们把她当希望,当引路人。如果她嫁人了,回归后宅,这些人怎么办?农业改革怎么办?
“春桃,备车。”她转身,“我要进宫。”
“进宫?”
“对,我要见皇上。”
一个时辰后,楚清歌站在了御书房外。太监通报后,引她进去。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了,放下朱笔:“楚农师今日求见,有何要事?”
楚清歌跪下行礼:“陛下,微臣是为婚事而来。”
皇帝挑眉:“哦?礼部把名录送给你了?”
“是。”
“你可有中意之人?”
“没有。”楚清歌抬头,直视皇帝,“微臣不想嫁人。”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侍立的太监们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看着她,眼中神色难明:“楚清歌,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微臣知道。”楚清歌声音平静而坚定,“微臣知道,女子当嫁,这是千年礼法。微臣也知道,朝中很多人希望我嫁人,这样我就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再‘干预朝政’。”
她顿了顿:“但微臣想问陛下——若微臣是个男子,立下如此功绩,可会有人逼他娶妻?可会有人说他该回归‘本分’?”
皇帝沉默。
“陛下,微臣不是不愿嫁人,而是不能嫁。”楚清歌继续道,“农业改革刚刚起步,农学堂刚刚建立,良种培育正在进行……这个时候,微臣若嫁人,所有这些,都可能前功尽弃。微臣不是舍不得官职,是舍不得那些等着吃饭的百姓,舍不得那些渴望改变的农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信:“这些是各地农师寄来的信。有江南的,有山东的,有山西的……他们汇报推广进展,请教技术问题,诉说遇到的困难。每一封信,都是一份期望,一份信任。”
她把信呈上:“陛下,微臣肩上,担着这些期望。微臣不能,也不敢辜负。”
皇帝接过信,一封封翻看。信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内容都真挚朴实——报告新法的成效,感谢朝廷的支持,请求更多的指导……
翻到最后一封,是一个叫赵四的农师从皇庄寄来的。信中说,皇庄今年冬小麦长势良好,预计来年收成能再增一成。庄户们都说,这是托楚先生的福,托朝廷的福。
“楚先生,”赵四在信末写道,“您教我们种地,教我们认字,教我们挺直腰杆做人。您不知道,现在庄子里的人,走路都带风,说话都响亮。因为我们知道,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您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的希望。请您一定保重身体,我们等着您回来……”
信纸上,有几个地方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渍晕开。那是一个粗犷汉子的眼泪。
皇帝放下信,久久不语。
“楚清歌,”良久,他开口,“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微臣知道。”
“你可知道,就算朕保你,你也可能面临更多非议,更多打压?”
“微臣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坚持?”
楚清歌笑了,笑容坦然:“因为微臣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让他看看,女子也能担大任,农事也能安天下。”
皇帝一怔,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陛下,”楚清歌郑重叩首,“微臣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一个机会——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的机会。若陛下觉得微臣还能用,请让微臣留在农事衙门。若陛下觉得微臣该嫁人,那么……”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却依然坚定:“那么请允许微臣辞官,回江南种地去。但微臣发誓,无论身在何处,都会继续推广新法,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这是微臣的命,是微臣活着的意义。”
御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皇帝看着她,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单薄却挺拔,柔弱却坚韧。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大臣,想起了后宫那些勾心斗角的女人,想起了这个表面繁荣实则危机四伏的国家……
而这个女子,她想的,只是怎么让土地多打粮食,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
“楚清歌,”皇帝最终说,“朕准了。”
楚清歌心中一喜:“谢陛下!”
“但是,”皇帝补充,“朕只能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你要让粮食总产增加一成。若能完成,朕就力排众议,让你继续为官。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微臣遵旨!”楚清歌毫不犹豫,“三年,一成,微臣定当完成!”
从皇宫出来,楚清歌只觉得浑身轻松。虽然只有三年,虽然任务艰巨,但她有了机会,有了希望。
回到农事衙门,萧衍已经在等她。
“听说你进宫了?”他问。
“是。”
“为了婚事?”
“是。”
萧衍看着她:“皇上怎么说?”
“给我三年时间。”楚清歌把经过说了一遍,“三年内,粮食总产增加一成。”
萧衍沉默片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成,听起来不多,但摊到全国,是几千万石粮食。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楚清歌说,“但总得有人去做不可能的事。”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回江南种地。”楚清歌笑了,“反正,我本来就是种地的。”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洒脱。仿佛那些压力,那些困难,都不值一提。
“楚清歌,”他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离开京城,后悔走上这条路?”
楚清歌想了想,摇头:“没有。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望向窗外的试验田:“萧公子,你知道吗?在江南的时候,有一次我病了,发烧躺在床上。赵嬷嬷和春桃守着我,村里的乡亲们轮流来看我,送来鸡蛋、草药,还有自家舍不得吃的白米。他们都说,楚先生是好人,是来帮我们的,老天爷一定要保佑她。”
她的声音轻柔:“那时候我就想,我楚清歌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真心相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地种好,让他们都能吃饱饭。这就是我的责任,我的使命。”
萧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惭愧,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情愫。
“楚清歌,”他说,“我会帮你。这三年,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支持你。”
“谢谢萧公子。”楚清歌认真道,“不过,我希望这次,我们是真正的合作伙伴,不是棋手和棋子。”
萧衍笑了:“好,合作伙伴。”
腊月三十,除夕。
农事衙门里,楚清歌和留下的几个学员一起包饺子。春桃和面,赵四剁馅,钱五擀皮,孙六烧火……虽然简陋,却热闹温馨。
饺子下锅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春桃去开门,惊呼一声:“萧公子!”
萧衍坐着轮椅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知道你们这儿冷清,送些年菜来。”
食盒里是宫里的御膳,精致美味。但楚清歌发现,萧衍自己却夹了一个他们包的饺子,吃得津津有味。
“萧公子不嫌弃粗陋?”她问。
“这饺子,”萧衍说,“比宫里的山珍海味都香。”
众人都笑了。这一刻,没有官民之别,没有尊卑之分,只有一群为同一个目标奋斗的人。
饭后,楚清歌送萧衍到门口。夜空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
“楚清歌,”萧衍忽然说,“三年后,无论成败,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为什么?”楚清歌问。
“因为……”萧衍看着她,眼中映着雪花的光,“因为你是对的。”
他没有说更多,但楚清歌懂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田野,覆盖了道路,覆盖了整个世界。
但楚清歌知道,雪下,是等待发芽的种子;雪化后,是生机勃勃的春天。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种子,迎接这个春天。
三年,一成。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挑战。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有这片土地,有土地上的人们,有支持她的皇帝,有并肩作战的伙伴。
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那个曾经把她当棋子,现在却愿意与她并肩的男子。
路还很长,很难。
但她会走下去。
因为她知道,她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
这就够了。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就像困难,就像阻碍,终究会被时间和汗水融化。
而她,会一直站在这里。
站在她选择的这片土地上。
播种,耕耘,等待丰收。
这就是她的人生,她的路。
她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