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皇庄的丰收季结束,但楚清歌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司农司拨下了第一笔专款——白银五千两,用于建立农学堂和良种场。户部也划拨了京郊的五百亩官田,作为试验基地。楚清歌正式从皇庄搬到了京郊的农事衙门,开始了她作为朝廷农官的生涯。
新衙门设在西山脚下,三进的院落,前衙后宅,旁边就是划拨的试验田。楚清歌只带了春桃、赵四、钱五、孙六等几个得力人手,其余庄户仍留在皇庄,由李管事照应。
“楚大人,这是衙门的花名册。”新任的文书呈上簿册,“现有吏员八人,杂役十二人,都是按您的意思挑选的,都有农事经验。”
楚清歌翻开花名册,仔细查看。她特意要求,衙门里的人必须懂农事,最好是农家出身。朝廷虽然不解,但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
“好,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要说。”
一刻钟后,二十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两排。楚清歌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僚了。”她开门见山,“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奇怪——一个女子当农官,还要办什么农学堂,搞什么良种场。但我告诉你们,我们要做的事,关系着天下百姓的饭碗,关系着国家的根基。”
她顿了顿:“我们的任务很重。一年内,要培训一百名农师,推广到各州府。三年内,要培育出三种高产良种,推广到全国。五年内,要让粮食总产增加两成。”
下面一片吸气声。这个目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我知道很难。”楚清歌继续说,“但事在人为。皇庄能做到亩产三石八,其他地方也能做到。需要的,是正确的方法,是足够的耐心,还有——”
她提高声音:“改变现状的决心!”
这番话让众人精神一振。能被选到这里的人,都是对农事有热情、有想法的。他们厌倦了衙门里那些陈规陋习,厌倦了光说不做的空谈。楚清歌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从明天开始,上午学习理论,下午下田实践。”楚清歌宣布,“我会亲自授课。三个月后考核,合格的正式成为农师,派往各地。不合格的,只能当杂役。”
严格的要求,让一些人紧张,但也让更多人兴奋——这意味着,只要努力,就有机会出人头地。
接下来的日子,农事衙门成了京郊最忙碌的地方。天不亮,田里就有人影;深夜,书房还亮着灯。楚清歌白天授课、下田指导,晚上备课、编写教材,每天只睡三个时辰。
春桃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这样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没事,我还年轻。”楚清歌头也不抬地批改作业,“等农学堂走上正轨,就能轻松些了。”
她编写的《新农书》已经完成初稿,分上中下三册。上册讲土壤改良、水利建设;中册讲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下册讲农具改良、畜牧养殖。语言通俗,图文并茂,连不识字的农人也能看懂图示。
“楚大人这本农书,比《齐民要术》还实用!”一个老农师赞叹,“我种了一辈子地,看了您的书,才知道以前有多少地方做错了。”
楚清歌却摇头:“书是死的,地是活的。再好的理论,也要结合实际。所以我才坚持要办农学堂——光给书不行,还得教人怎么用。”
十一月初,农学堂第一批学员报到。一百个年轻人,来自全国各地,都是各地官府推荐的农家子弟,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更重要的是——对农事有热情。
开学第一天,楚清歌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你们来到这里,不是来当官的,不是来享福的。”她开口,“你们是来学习的,学成之后,要回到家乡,把学到的知识教给乡亲们,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这是一条苦路,但也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学员们听得认真,眼中闪着光。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的出身,忘掉你们的过去。”楚清歌继续说,“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农师。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土地多打粮食。”
农学堂的课程紧凑而实用。上午学理论,下午下田实践,晚上还要做实验、写报告。楚清歌请来了皇庄的赵四等人当实践导师,还请了工部的工匠来讲农具制作。
学员们虽然辛苦,但进步神速。他们发现,原来种地有这么多学问,原来农业可以这么科学。
然而,改革的路上总是布满荆棘。
十一月中的一天,楚清歌正在田里指导学员做土壤检测,一个衙役匆匆跑来。
“楚大人,不好了!京城粮仓那边出事了!”
楚清歌心中一紧:“什么事?”
“说是……说是我们农学堂培育的良种有问题,导致粮仓里的粮食发霉了!”衙役声音发颤,“现在粮仓的官员带着人,正往这边来呢!”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喧哗声。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走来,为首的正是京城最大粮仓的仓官王大人,后面跟着十几个仓丁,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百姓。
“楚清歌在哪里?”王大人一进衙门就大声嚷嚷,“让她出来!”
楚清歌放下手中的工具,平静地走过去:“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大人看到她,眼中闪过不屑:“楚农师,你推广的那些‘良种’,可把本官害苦了!粮仓里三千石新粮,用了你的法子储存,这才几天,就发霉了一半!你说,怎么办?”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员和衙役都变了脸色。粮仓发霉,这可是大事!
楚清歌却面不改色:“王大人可否详细说说,是如何储存的?用了什么法子?发了多少霉?”
“就是按你农书上写的!”王大人从怀里掏出一本《新农书》,“你看,这里写着‘新粮入库,需通风晾晒’。我们照做了,结果呢?全霉了!”
楚清歌接过书,翻到那一页:“王大人,您看清楚了。这里写的是‘新粮入库前,需通风晾晒至含水量低于一成五’。您晾晒了吗?测过含水量吗?”
王大人一愣:“这……天气这么好,晒两天不就行了?还要测什么含水量?”
“这就是问题所在。”楚清歌合上书,“农事最忌想当然。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湿度,晾晒时间完全不同。不测含水量,光靠感觉,不出问题才怪。”
“你……你这是推卸责任!”王大人恼羞成怒。
“是不是推卸责任,去粮仓看看就知道了。”楚清歌转身,“赵四,带上检测工具。各位学员,也一起去,这是个活生生的教训。”
一行人来到京城粮仓。这是朝廷最大的粮仓之一,储存着京畿地区三分之一的粮食。此刻仓门大开,里面飘出一股霉味。
楚清歌走进去,抓起一把粮食。果然,很多已经长了绿霉,还有些结了块。
“取样检测。”她对赵四说。
赵四和几个学员立刻行动起来。取不同位置的样品,测含水量,看霉变程度,记录温湿度……
王大人冷眼看着:“装模作样!”
楚清歌不理他,亲自检查仓房的通风、防潮设施。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王大人,这仓房多久没检修了?”
“检……检修什么?这不是好好的?”
“屋顶有裂缝,墙面有渗水,通风口堵塞。”楚清歌一一指出,“这样的仓房,就是再好的粮食,也会发霉。更何况,这些粮食入库前根本没晒干。”
检测结果出来了。粮食平均含水量超过两成,部分甚至达到两成五。而安全储存的标准,是一成五以下。
“王大人,”楚清歌拿着检测报告,“问题很明显——粮食没晒干,仓房不合格。这和我的储存方法,有什么关系?”
王大人脸色发白,但仍强辩:“那……那也是因为用了你的新法子,我们才疏忽了原来的老法子!”
“老法子?”楚清歌冷笑,“王大人说的老法子,就是粮食随便晒晒就入库,仓房坏了也不修,全凭老天爷保佑?”
这话说得尖锐,周围围观的百姓都议论起来。
“是啊,我以前在粮仓干过,那仓房漏雨好几年了,都没人管!”
“新粮不晒干就入库,这不是常识吗?”
“分明是自己失职,还想赖别人……”
王大人脸上挂不住了:“楚清歌,你别太嚣张!我可是……”
“你可是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他。
众人回头,只见萧衍拄着拐杖走来,身后跟着工部侍郎张大人。
“萧公子!张大人!”王大人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张大人面色严肃,“粮仓发霉之事,本官已经听说了。王大人,你作何解释?”
“下官……下官……”王大人支支吾吾。
张大人不理他,转向楚清歌:“楚农师,检测结果如何?”
楚清歌递上报告。张大人看完,脸色铁青:“粮食含水量两成以上,仓房多处破损——王有德,你就是这么管粮仓的?!”
王大人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恕罪!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萧衍冷冷道,“三千石粮食,关乎多少人的口粮?你一句疏忽,就想搪塞过去?”
他转向张大人:“张大人,粮仓之事,关乎国本。此事必须严查,给朝廷一个交代。”
“萧公子说得是。”张大人点头,“王有德,你革职查办。粮仓事务,暂由副手代理。至于损失的粮食……”
他看向楚清歌:“楚农师,可能补救?”
楚清歌检查了霉变情况:“一部分可以抢救——挑出霉变的,好的部分晾晒后还能用。但损失至少三成。”
“三成……”张大人叹气,“也好过全废。楚农师,麻烦你指导一下抢救工作。”
“下官遵命。”
接下来的三天,楚清歌带着农学堂的学员,在粮仓忙碌。他们挑拣霉粮,晾晒好粮,检修仓房,重做防潮……还重新设计了通风系统,确保粮食安全。
学员们虽然累,但学到了宝贵的一课——农事无小事,每一个环节都关系重大。
第三天傍晚,抢救工作基本完成。楚清歌站在粮仓前,看着重新码放整齐的粮袋,心中感慨。
“楚农师,”张大人走过来,“这次多亏你了。否则,这三千石粮食就全废了。”
“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张大人苦笑,“这朝中,肯做‘该做的事’的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粮仓这件事,背后不简单。王有德一个仓官,哪来那么大胆子?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楚清歌心中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有些人,不想看到你成功。”张大人压低声音,“农业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粮商、仓官、甚至一些地方官……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能甘心?”
楚清歌沉默了。她知道改革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楚农师,你要小心。”张大人郑重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大人提醒。”楚清歌点头,“但下官不会退缩。粮食是百姓的命,是国家的根。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张大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眼中闪过赞赏:“好!有你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朝中支持你的人不少,工部、户部、兵部……都会站在你这边。”
两人正说着,萧衍走了过来。
“张大人,楚农师,”他说,“皇上听说了粮仓的事,很是震怒。已经下旨,彻查所有官仓,整顿仓储系统。另外……”
他看向楚清歌:“皇上让你写个详细的奏折,提出改革建议。包括良种推广、农具改良、仓储管理……所有你能想到的。”
楚清歌眼睛一亮。这是机会——把她的农业理念,系统地推向全国的机会。
“下官遵命。”
“不过,”萧衍补充,“奏折要写扎实,要有数据,有实例,有方案。那些反对你的人,正等着挑刺呢。”
“我明白。”
回到农事衙门,楚清歌连夜开始写奏折。她不仅写技术方案,还写实施步骤、经费预算、人员培训……每一项都力求详实可行。
春桃给她送夜宵时,看到她熬红的眼睛,心疼不已:“小姐,明天再写吧。”
“不行,早一天上奏,就可能早一天推广,多救一些人。”楚清歌头也不抬,“春桃,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窗外,寒月如钩。
楚清歌在灯下奋笔疾书。她的面前,摊开着皇庄的数据、农学堂的记录、粮仓的教训……
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是改革的基石。
她知道,这份奏折一旦呈上,将掀起更大的波澜。反对者会更多,阻挠会更狠。
但她不怕。
因为她做的事,是对的。
是为百姓,为国家,为这片土地。
这就够了。
黎明时分,奏折写完最后一字。
楚清歌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腕子,走到窗前。
东方既白,晨光微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农业改革之路,也将进入新的阶段。
更艰难,也更光明。
她看着窗外的试验田,那里已经冒出了冬小麦的嫩芽。
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就像她的理想,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终将开花结果。
而她,会一直守护着它们。
直到丰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