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秋高气爽。

皇庄的大路上，黄沙铺道，旌旗招展。庄户们天不亮就起来，把庄子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田埂修得笔直，沟渠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服，小脸洗得白净，站在路旁好奇地张望。

楚清歌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深青色罗袍，绣着麦穗纹样，头戴乌纱，腰系银带。这是司农司特地为她定制的女官服，既符合官制，又兼顾了女子体态。

她站在庄子门口，身后是李管事、赵四等庄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号角声。先是一队骑兵开道，然后是龙辇仪仗，最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驾。旌旗蔽日，鼓乐喧天，队伍绵延数里。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带领众人跪地迎接。

龙辇停下，太监掀开车帘，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缓步下车。他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正是当朝皇帝赵明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

“平身。”皇帝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楚清歌起身，垂首肃立。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好奇。

“你就是楚清歌？”皇帝问。

“微臣楚清歌，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

楚清歌缓缓抬头，与皇帝对视。她没有躲闪，眼神清澈而平静。

皇帝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女子的传闻——痴恋皇子，任性妄为，离家出走，种田为生……可眼前这个人，沉着从容，全无传闻中的浮躁。

“张爱卿的奏折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皇帝缓缓道，“今日朕倒要看看，是名副其实，还是言过其实。”

“微臣不敢当。”楚清歌不卑不亢，“只是尽了本分。”

“好一个‘尽了本分’。”皇帝点头，“带朕去看看你的‘本分’。”

楚清歌引着皇帝和百官，沿着她精心规划的路线视察。

第一站是打谷场。金黄的稻谷堆成小山，新式的脱粒机正在运转，几个庄户在演示操作。

“陛下请看，”楚清歌抓起一把稻谷，“这是试验田所产，平均亩产三石八斗。旁边这些是普通田的，用了部分新法，亩产三石二斗。”

皇帝接过稻谷，仔细端详：“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确是上品。”他转向工部尚书，“爱卿，京城周边，平均亩产多少？”

工部尚书躬身：“回陛下，丰年两石半，平年两石左右。”

“三石八斗……”皇帝沉吟，“足足多了五成有余。”

百官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赞叹，有人怀疑，也有人眼神闪烁。

第二站是稻田。虽然已经收割，但田埂整齐，沟渠畅通，还能看到放养的鸭子在田间觅食。

“稻田养鸭，鸭子吃虫除草，鸭粪肥田，形成循环。”楚清歌解释，“今年试验，每亩稻田可增收鸭子三十斤，减少虫害三成。”

“妙！”户部尚书忍不住赞叹，“一举多得！”

第三站是试验田的展示区。这里有不同品种的对比试验，不同施肥方法的对比试验，不同种植密度的对比试验……每一块田边都立着木牌，详细记录着数据。

“这是江南品种与本地品种的对比。”楚清歌指着一块田，“江南品种产量高，但不耐寒。本地品种产量低，但适应性强。微臣正在尝试杂交，培育既高产又适应本地气候的新品种。”

皇帝听得仔细，不时提问。楚清歌一一解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这些法子，可能推广？”皇帝最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可以，但需因地制宜。”楚清歌回答，“微臣正在编写农事手册，详细记录不同地区、不同土壤的适用方法。另外……”

她顿了顿：“微臣以为，推广新法，不能光靠说教。需建立示范田，让农人亲眼看到成效；需培训农师，深入乡村指导；还需朝廷给予扶持，比如提供良种、改良农具。”

这番话说完，朝臣们反应不一。有人点头赞同，有人皱眉摇头。

“楚农师此言差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周大人，以保守著称，“农事贵在守成，祖宗之法不可轻变。这些新奇玩意，万一有个闪失，误了农时，谁来担责？”

楚清歌平静回应：“周大人，请问祖宗之法，可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

周大人一噎。

“微臣查阅史书，自太祖开国以来，大小饥荒三十七次，饿死者不计其数。”楚清歌声音清亮，“若祖宗之法完美无缺，何来这许多惨剧？农业要进步，就得不断创新，不断改进。这不是背弃祖宗，而是对祖宗最好的告慰——让他们开创的基业，更加稳固，更加昌盛。”

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连皇帝都微微颔首。

“楚农师说得对！”一个洪亮的声音支持道。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刘大人，“北疆将士，常常因粮草不济而挨饿受冻。若真能让粮食增产，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老夫第一个支持！”

武将们纷纷附和。他们最清楚粮食的重要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食多了，军队就能更强，边疆就能更稳。

文官中也有支持者。户部、工部的官员，深知民生疾苦，知道农业改革势在必行。

但反对声也不少。以周大人为首的保守派，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变”；还有一些人，则是出于利益考虑——农业改革，会触动很多人的奶酪。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视察完田地，众人回到庄子。楚清歌安排了一场简单的“农事展示”——庄户们演示新式农具的使用，妇女们展示选种、育苗的技巧，孩子们背诵农事口诀。

看着那些庄户熟练的操作，听着那些朴实的讲解，连最挑剔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法子，确实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不是纸上谈兵。

午宴设在打谷场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农家菜——新米煮的饭，菜园里摘的蔬菜，池塘里捞的鱼，还有庄户们自酿的米酒。

皇帝却吃得很香：“这米饭，比宫里的香。”

“新米现煮，自然香。”楚清歌说，“陛下若喜欢，臣让人装一些带回宫。”

“好。”皇帝点头，“让宫里的人也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好米。”

饭后，皇帝单独召见楚清歌。

两人在田埂上漫步，太监和侍卫远远跟着。

“楚清歌，”皇帝忽然问，“你恨老七吗？”

楚清歌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赵承瑾。

“回陛下，不恨。”

“为何？他那样对你。”

“因为不值得。”楚清歌坦然道，“臣的心思，如今都在农事上。那些儿女情长，恩怨纠葛，早已放下了。”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比你父亲说得还要好。”

“陛下见过家父？”

“昨天刚见过。”皇帝微笑，“他为你求情，说你不懂事，请朕不要怪罪。朕告诉他，你不仅懂事，还立了大功。”

楚清歌鼻子一酸。父亲虽然不赞同她的选择，但在关键时刻，依然站在她这边。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讲。”

“请陛下下旨，推广新法时，莫要强令，而要示范引导。”楚清歌认真道，“农人最讲实际，看到好处，自然会跟着做。若强行命令，反而容易激起抵触。”

皇帝点头：“此言有理。还有吗？”

“请陛下准许臣开办农学堂，培训农师。让他们学成后，回到家乡，传授技术。”

“准。”

“请陛下拨专款，建立良种场，培育和推广良种。”

“准。”

楚清歌一连提了七八条建议，皇帝一一应允。最后，皇帝看着她：“楚清歌，你可知道，朕为何如此支持你？”

“臣……不知。”

“因为朕看到了希望。”皇帝望向广阔的田野，“这个国家，表面繁荣，实则危机四伏。北有强敌，南有水患，各地粮仓空虚，一旦有事，后果不堪设想。你的这些法子，或许能解燃眉之急，或许能为国家积累些资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老了，太子又年幼。将来这江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你要好好做，做出个样子来，给天下人看看——女子也能担大任，农事也能安天下。”

这话重如千斤。楚清歌郑重跪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扶她起来：“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朝堂上的风雨，朕替你挡着。”

夕阳西下时，圣驾起程回京。

楚清歌带着庄户们跪送。车队远去，尘土渐渐落下，皇庄又恢复了平静。

但楚清歌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躲在皇庄种田的楚清歌，而是朝廷正八品农师，是皇帝亲口勉励的“希望”。

她的农业改革之路，将正式拉开序幕。

前方有支持，也有阻力；有掌声，也有暗箭。

但她不会退缩。

因为她的身后，是这片土地，是这些庄户，是千千万万渴望温饱的百姓。

还有那个老皇帝沉甸甸的期望。

“楚先生，”赵四走过来，眼中闪着光，“咱们……咱们是不是要干大事了？”

楚清歌看着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期盼的脸，笑了。

“是的。”她说，“我们要干一件大事——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夕阳将田野染成金色，收割后的庄稼茬子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楚清歌，就是他们的统帅。

带领他们，去征战，去征服。

不是用刀剑，而是用种子，用技术，用汗水。

去征服饥饿，征服贫困，征服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的苦难。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