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皇庄的打谷场上，金黄的稻谷堆成了三座小山。

楚清歌站在谷堆旁，手里拿着一杆大秤，亲自监督称量。赵四和钱五抬着一筐筐稻谷过秤，孙六在旁边高声报数：

“第一百二十三筐——净重八十五斤！”

“第一百二十四筐——八十二斤！”

每报一个数字，围观的庄户们就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这些稻谷颗粒饱满，沉甸甸的，一筐抵得上往年的一筐半。

楚清歌在账册上快速记录，心中默默计算。试验田总共五十亩，现在已经称了三分之二，平均亩产已经超过三石半。如果剩下的也能保持这个水平……

“楚先生！”李管事气喘吁吁地跑来，“京城来人了！是钦差大臣，已经到了庄外！”

楚清歌手一顿：“钦差？皇上不是说过些日子才来吗？”

“不是皇上，是工部侍郎张大人，奉旨来查看皇庄收成。”李管事压低声音，“同行的还有……七皇子。”

楚清歌眉头微皱。赵承瑾果然不会轻易放弃，这是要在钦差面前找茬了。

“准备迎接。”她放下账册，整理了一下衣襟，“春桃，去把我准备的那些资料拿来。”

庄子门口，几辆官车已经停下。工部侍郎张大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面容严肃，目光如炬。赵承瑾站在他身边，一身皇子常服，神情倨傲。

楚清歌带着李管事和几个庄头迎上去，不卑不亢地行礼：“民女楚清歌，参见张大人，参见七殿下。”

张大人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听说过楚尚书家的女儿离京种田的传闻，但没想到真见到了人，而且是这样一副农家女子的模样。

“你就是楚清歌？”他问。

“正是。”

“本官奉旨前来，查看皇庄收成。”张大人开门见山，“听说你用了新法子，产量大增？”

“大人请随民女来看。”

楚清歌引着众人往打谷场走。一路上，张大人仔细观察田地、沟渠、农具，不时点头。赵承瑾却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看到了皇庄的变化，看到了庄户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些都让他感到不适。

到了打谷场，张大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三座金黄的谷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庄户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脱粒、扬场、装袋。新式的脱粒机轰隆作响，效率是传统方法的数倍。

“这……这都是今年的收成？”张大人难以置信。

“只是试验田的五十亩。”楚清歌平静道，“普通田的还没开始收。”

张大人走到谷堆旁，抓起一把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亩产多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楚清歌递上账册：“已经称量部分，平均亩产三石六斗。全部称完，预计可达三石八斗。”

“三石八斗？！”张大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主管工部，兼管农事，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京城周边最好的水田，丰年也不过两石半。三石八斗，那是江南鱼米之乡的水平！

赵承瑾冷笑：“楚清歌，你可知虚报产量，是欺君之罪？”

“民女不敢。”楚清歌直视他，“每一筐都过了秤，每一笔都记了账。大人若不信，可以亲自监督称量。”

张大人点头：“本官正有此意。”他指着还没称的那堆稻谷，“就从这堆开始，本官亲自过目。”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打谷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称重和报数的声音。张大人亲自监督每一筐的称量，工部的随从仔细记录。

楚清歌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她对自己种出的庄稼有信心。

赵承瑾却有些坐不住了。他原本以为楚清歌只是小打小闹，虚报些产量博取名声。可看这稻谷的成色，看庄户们熟练的操作，看那些新奇的农具……

这个女人，是真的做出成绩了。

最后一筐稻谷称完，随从快速计算，然后将结果呈给张大人。

张大人看着那张纸，手微微颤抖。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激动：“试验田五十亩，总产一百九十石，平均亩产……三石八斗！”

打谷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庄户们相拥而泣，赵四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楚清歌也松了口气，眼中闪过泪光。三石八斗，她做到了。

“好！好！好！”张大人连说三个好字，“楚清歌，你立了大功！本官定当如实奏报皇上！”

赵承瑾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事实摆在眼前，他再质疑，就是胡搅蛮缠了。

张大人又仔细查看了稻田养鸭的成果、新式农具的使用、土壤改良的方法……每看一处，眼中的赞赏就多一分。

“楚姑娘，”他对楚清歌的称呼都变了，“这些法子，可能推广？”

“可以，但需因地制宜。”楚清歌回答，“不同的土地，不同的气候，要用不同的法子。民女正准备编写一本农事手册，详细记录这些方法。”

“善！”张大人击掌，“若天下农人都能用上这些法子，何愁粮食不足！”

他转向赵承瑾：“七殿下，您也看到了。楚姑娘虽然年轻，却是真正的农事人才。朝廷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是敲打——告诉赵承瑾，楚清歌现在有朝廷看重，你别再找麻烦了。

赵承瑾岂会听不懂，只能勉强笑道：“张大人说的是。”

钦差在皇庄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楚清歌带着张大人看了所有试验项目——旱地轮作、坡地梯田、堆肥制作、种子选育……每一项都让张大人大开眼界。

第三天晚上，张大人单独召见楚清歌。

“楚姑娘，本官明日回京，定当为你请功。”他说，“不过在此之前，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大人请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大人语重心长，“你年轻有为，又得靖国公府支持，如今更有了这份功绩。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前程似锦，坏事是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

楚清歌点头：“民女明白。”

“特别是七皇子那边……”张大人压低声音，“这次他失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你千万小心。”

“谢大人提醒。”

“另外，”张大人顿了顿，“皇上可能会召见你。你要有所准备。”

楚清歌心中一震。皇上召见？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民女……民女只是一个种田的……”

“种田的怎么了？”张大人正色道，“民以食为天，农事是国本。你能让一亩地多打一石粮，就是大功一件。见了皇上，不必慌张，实话实说即可。”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本官多年整理的一些农政心得，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楚清歌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张大人离开后，皇庄又恢复了平静。但楚清歌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几天后，萧衍带来了消息。

“皇上看了张大人的奏折，龙颜大悦。”他说，“决定秋收后，亲自来皇庄视察。另外……”

他顿了顿：“皇上可能要封赏你。”

楚清歌愣了：“封赏？我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萧衍微笑，“前朝还有女官呢。以你的功劳，封个农事官，完全够格。”

楚清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种田，本是为了逃避过去，实现自我价值。可从没想过要当官，要卷入朝堂纷争。

“萧公子，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衍打断她，“但楚清歌，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的才能，你的功绩，注定会让你站在更高的位置。这是责任，也是机会。”

他看着她：“你可以用你的影响力，做更多事，帮更多人。就像你在皇庄做的那样，但范围可以更大，影响可以更远。”

楚清歌沉默了。她想起江南的那些乡亲，想起皇庄的这些庄户，想起天下还有那么多吃不饱饭的人……

“我该怎么做？”她问。

“做好你自己。”萧衍说，“继续种好地，继续教大家新法子。其他的，交给我。”

八月，皇庄开始大规模收割。

五百亩地，三百多庄户，忙碌了整整一个月。打谷场上，稻谷堆成了山，麦子装满了仓。楚清歌设计的仓储系统派上了用场——通风防潮，防鼠防虫，确保粮食安全。

收获季结束后，楚清歌开始整理数据，编写农事手册。她不仅记录技术方法，还记录失败教训、改进过程、成本核算……力求详实实用。

九月初，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氏清歌，勤于农事，精于稼穑，于皇庄试用新法，成效卓著，亩产倍增，功在社稷。特封为司农司正八品农师，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钦此！”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八品农师？女子为官？这可是本朝头一遭！

楚清歌接过圣旨，手有些抖。她真的成了朝廷命官，虽然只是正八品，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她的农业理念，得到了最高认可。

“楚农师，恭喜了。”宣旨太监笑眯眯地说，“皇上说了，秋收后要亲自来皇庄看看。您可要好好准备。”

“民女……不，下官遵旨。”

圣旨的消息很快传开。庄户们欢天喜地，比自己得了赏赐还高兴。楚清歌却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现在不只是皇庄的农师，更是朝廷的农官。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影响着农政。

“小姐，您现在是官了！”春桃又哭又笑，“老爷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楚清歌想起父亲。那个一直为她担忧的老人，如果知道女儿成了朝廷命官，会是什么表情？

她提笔写信，向父亲报喜。也向江南的赵嬷嬷报喜，向所有关心她的人报喜。

信写完后，她走到窗前。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田野里，收割后的庄稼茬子整齐排列，像大地的琴弦。远处，庄户们正在整地，准备冬种。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充满希望。

楚清歌握紧手中的金牌。金牌不大，但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农师”二字。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从今天起，她不只是为自己种地，不只是为皇庄种地。

她为天下农人种地，为天下百姓种地。

这条路，会更难，更险。

但她会走下去。

带着这片土地给她的力量，带着庄户们给她的信任，带着朝廷给她的使命。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去播种，去耕耘，去收获。

去创造一个粮食丰足的时代。

这就是她的路。

而她，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