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皇庄,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稻田绿浪翻滚,荞麦开出粉白的花,补种的豆子也蹿出了嫩苗。虽然经历了麦田被毁、鸭子被毒的打击,但庄户们的干劲反而更足了——越是有人想毁掉他们的希望,他们越要把地种好。
楚清歌每日的巡视路线增加了一倍。她不仅要看庄稼长势,还要检查水源安全、肥料堆放、农具保管。赵四等人自发组织了护田队,日夜轮班,严防破坏。
“楚先生,东头沟里发现几个可疑的脚印。”这天早上,钱五匆匆来报。
楚清歌立刻赶过去。沟渠边的软泥上,果然有几处新鲜的脚印,看尺寸是成年男子的,鞋底花纹清晰,不像是庄户们常穿的草鞋或布鞋。
“昨晚谁值的夜?”
“我和孙六。”赵四说,“后半夜我好像听到点动静,但出去看时,什么都没发现。”
楚清歌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从沟边一直延伸到田埂,在麦田边消失了。她顺着方向看去,心里一沉——那里正是试验田,种着她从江南带来的良种。
“加强警戒。”她站起身,“特别是晚上,多派几个人。试验田那边,加一道篱笆。”
“是!”
回到院子,楚清歌心情沉重。赵承瑾虽然明面上没再来,但暗地里的手段不断。前几天是水源里发现不明粉末,幸亏及时发现没造成损失。现在又有人夜间潜入……
“小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春桃忧心忡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楚清歌何尝不知。但她不能退,一退,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庄户们的信任也会崩塌。
“再坚持坚持。”她说,“等庄稼收了,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果,他再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这几个月是关键期,绝不能出岔子。
五月中旬,萧衍要去南边一趟,处理些事情。临走前,他给楚清歌留下八个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这些人你尽管用,都是信得过的。”他说,“我快去快回,最多半个月。”
楚清歌感激不尽。有这些护卫在,安全性大大提高。
然而萧衍离开的第三天,皇庄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下午,楚清歌正在教庄户们识别稻瘟病,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驶进庄子。车帘掀开,下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姿窈窕,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做工都是上乘。
李管事迎上去:“这位夫人,不知来庄子有何贵干?”
女子轻轻掀起帷帽一角,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请问,楚清歌楚小姐可在?”
声音轻柔,却让楚清歌浑身一僵。
她认出来了——是苏婉儿。
《权宠天下》的女主角,赵承瑾的心上人,原主曾经嫉妒到想毁其容貌的女子。
她怎么会来?
楚清歌定了定神,走上前:“我就是楚清歌。不知苏姑娘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苏婉儿看到她,明显愣了愣。眼前的楚清歌,与她记忆中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判若两人。晒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朴素的衣着,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楚……楚小姐。”苏婉儿很快恢复平静,“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清歌把她让进院子。春桃上茶后,识趣地退下,屋里只剩下两人。
沉默片刻,苏婉儿先开口:“楚小姐变化很大。”
“人总是会变的。”楚清歌平静道,“苏姑娘专程而来,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个。”
苏婉儿咬了咬唇:“我是为承瑾哥哥的事来的。”
果然。楚清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七殿下的事,与我何干?”
“楚小姐,我知道承瑾哥哥近来做了些……不妥的事。”苏婉儿斟酌着用词,“但他不是坏人,只是……只是面子上过不去。”
楚清歌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等她继续说。
“当年楚小姐对承瑾哥哥的情意,我们都看在眼里。”苏婉儿声音轻柔,“后来楚小姐离开,承瑾哥哥其实……其实是有些失落的。他习惯了你的追逐,突然没了,反而不知所措。”
这话让楚清歌差点笑出声。习惯?失落?赵承瑾对她,从来只有厌烦和利用,何来习惯和失落?
“苏姑娘,”她放下茶杯,“如果你来是为了替七殿下说情,那大可不必。我与七殿下之间,早已两清。他在京城做他的皇子,我在皇庄种我的地,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
“可是他不这么想,对吗?”楚清歌打断她,“他觉得我伤了他的面子,所以处处为难。麦田被毁,鸭子被毒,夜间潜入……这些,苏姑娘可知道?”
苏婉儿脸色一白:“这些事……真的是承瑾哥哥做的?”
“是不是他亲手做的,我不知道。”楚清歌直视她,“但若不是他授意,谁敢动皇庄?动靖国公府照看的庄子?”
苏婉儿沉默了。她了解赵承瑾,知道他确实做得出来。
“楚小姐,我代他向你道歉。”她起身,深深一礼,“我会劝他收手。请你……请你不要再记恨他了。”
楚清歌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原主曾经那样嫉妒她,恨她,甚至想毁了她。可现在看来,苏婉儿其实也是个可怜人——爱上了赵承瑾那样的男人,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苏姑娘,”楚清歌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恨他,也不恨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种地,为庄户们谋条生路,为朝廷多打粮食。就这么简单。”
苏婉儿抬头看她,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钦佩:“楚小姐,你……你真的变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楚清歌微笑,“苏姑娘,如果你真为我好,就请你转告七殿下——楚清歌已经死了,死在离开京城的那天。现在的楚清歌,是个农人,只想种地。请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也放过这些无辜的庄户。”
苏婉儿郑重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她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楚小姐,你种的这些地……真能多打粮食吗?”
“能。”楚清歌肯定道,“如果一切顺利,亩产至少能提高三成。”
苏婉儿眼睛亮了:“那……那我能常来看看吗?我父亲常说,粮食是国之根本,可我从小在深闺,对这些一窍不通……”
楚清歌看着她眼中的真诚,点了点头:“随时欢迎。不过,”她补充道,“最好别让七殿下知道。”
“我明白。”
苏婉儿离开后,春桃立刻进屋:“小姐,她来做什么?是不是替七皇子打探消息的?”
“不像。”楚清歌摇头,“她是真心来劝和的。”
“那她会劝得动七皇子吗?”
“不知道。”楚清歌望向窗外,“但至少,多了一个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皇庄果然平静了许多。夜间不再有可疑动静,水源也没再发现问题。庄户们松了口气,干活时又有了说笑声。
楚清歌却不敢放松警惕。她让护田队照常巡逻,检测工作也继续每天进行。
五月底,稻田开始抽穗了。这是最关键的时期,楚清歌几乎住在了田边。她指导庄户们施穗肥,控制水位,进行人工辅助授粉。
“楚先生,这穗子真大!”赵四托着一穗稻子,喜形于色,“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穗子!”
楚清歌仔细查看。确实,试验田里的稻穗,比普通田里的长了一截,颗粒也更大更饱满。这是良种加精细管理的结果。
“大家再加把劲。”她说,“再有一个月,就能见分晓了。”
庄户们干劲十足。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庄稼长得好,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六月初,萧衍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赵承瑾被皇上申斥了。”他说,“有人参他干涉农事,破坏皇庄。虽然没点名,但意思很清楚。”
楚清歌惊讶:“谁参的?”
“你父亲,还有几位老臣。”萧衍看着她,“楚尚书这次,是豁出去了。”
楚清歌心中一暖。父亲虽然不赞同她来皇庄,但在关键时刻,还是站出来保护她。
“另外,”萧衍继续道,“皇上对皇庄的新法子很感兴趣,说秋收时要亲自来看看。”
“皇上要来?”楚清歌一惊。
“只是可能。”萧衍说,“但如果产量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皇上亲临也不是不可能。”
这既是机遇,也是压力。皇上亲临,若丰收,她的法子就能推广全国;若歉收,那就是欺君之罪。
“楚小姐,”萧衍正色道,“接下来的两个月,至关重要。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全力支持。”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
从那天起,楚清歌更加忙碌。她不仅关注庄稼生长,还开始准备迎接皇上可能到来的事宜——整理数据,制作图表,准备汇报材料……
庄户们听说皇上可能要来,既兴奋又紧张。干活更加卖力,田埂修得笔直,沟渠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打谷场都重新平整了。
六月下旬,稻田进入了灌浆期。这是决定产量的最后关键期,楚清歌日夜守在田边,观察籽粒饱满度,监测病虫害。
一天夜里,她正在田边记录数据,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异响。
“什么人?”她警觉地抬头。
护田队的火把迅速向声响处移动。楚清歌也跟了过去。
声音来自庄子西头的仓库。守卫仓库的两个庄户被人打晕在地,仓库门锁被撬开。楚清歌冲进去一看,心沉到了谷底——仓库里堆放的备用种子,被撒了一地,很多还被踩烂了。
“混账!”赵四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绝我们的后路啊!”
楚清歌检查了现场。破坏者很匆忙,只毁了部分种子,就被护田队发现吓跑了。但损失也不小——这些种子是准备明年用的,现在被毁,明年就得重新选种。
“清点损失。”她强迫自己冷静,“把所有还能用的种子收集起来,单独存放。加强仓库守卫,特别是晚上。”
回到院子,楚清歌一夜未眠。她在灯下重新计算种子需求,规划明年的种植方案。损失虽然惨重,但还没到绝境。只要今年的收成好,就有资本重新开始。
第二天,她照常去田里巡视。庄户们知道种子被毁的事,情绪有些低落。
“大家别灰心。”楚清歌站在田埂上,声音坚定,“种子被毁,我们还有地里的庄稼。只要把这些庄稼种好,收成好,就不怕没种子。就算真没了,我们还能从别处找。天无绝人之路!”
朴实的话语,却给了众人力量。
是啊,只要地还在,希望就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稻穗渐渐金黄。七月初,早熟的品种可以收割了。
楚清歌选了个吉日,举行了开镰仪式。她亲自割下第一把稻子,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开镰了——”李管事高喊。
镰刀飞舞,稻浪倒下。打谷场上,脱粒机轰隆作响,金黄的稻谷如雨般落下。
楚清歌抓了一把新收的稻谷,颗粒饱满,沉甸甸的。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成了,真的成了。
“亩产多少?”萧衍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还没称完。”楚清歌眼中闪着光,“但看这成色,不会低于三石。”
“好!”萧衍难得露出笑容,“楚清歌,你做到了。”
是的,她做到了。
从江南到皇庄,从被人嘲笑的“京城大小姐”到受人尊敬的“楚先生”,从一片荒芜到满目金黄。
她用了不到一年时间,证明了她的价值,证明了她的选择。
稻谷还在源源不断地运来,堆成一座座小山。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丰收的喜悦,是希望的绽放。
楚清歌站在打谷场边,看着这一切。
远处,苏婉儿站在田埂上,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苏婉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更远处,赵承瑾站在山岗上,脸色阴沉。他看到了皇庄的丰收,看到了楚清歌的成功,也看到了自己的失败。
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皇上的目光已经投向这里,楚清歌的名字已经传到了朝堂。
他动不了她了。
楚清歌收回目光,望向更远的天空。
天高云淡,秋阳正好。
她的农业之路,刚刚迈出第一步。
但这一步,坚实而有力。
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困难。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她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走向更丰饶的未来。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