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瑾离开后的几天，皇庄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涌动着不安。

庄户们虽然不懂那些贵人间的弯弯绕绕，但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原本活跃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大家干活时话少了，眼神里多了份警惕。

楚清歌看在眼里，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四月初一，她召集所有庄户到打谷场，站在石碾上，声音清亮：“我知道，最近有些传言，让大家不安了。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

下面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楚青，确实是化名。”她坦然承认，“我的真名叫楚清歌，是礼部尚书楚怀远的女儿。”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月前，我在京城做了件蠢事，得罪了贵人，所以化名离京，来到皇庄。”她继续说，“但我来皇庄，不是为了躲藏，而是真想为农事尽份力。这几个月，我教大家的法子，让大家学的知识，都是真的，都是有用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贵人们找来了。如果你们怕受牵连，现在可以离开，工钱一分不少。如果愿意留下来，我们一起把地种好。但丑话说在前头——留下，可能会有麻烦；离开，可能就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赵四第一个站出来：“楚先生，我不管您是谁，我就知道，您来了之后，庄子变好了，我们有盼头了。您不走，我就不走！”

“我也不走！”钱五跟上，“我种了一辈子地，第一次知道地还能这么种。就冲这个，我跟着楚先生！”

“还有我！”

“我也留下！”

一个接一个，庄户们纷纷表态。最后，竟无一人离开。

楚清歌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大家信我，我楚清歌在此保证——只要我还在庄子一天，就带着大家一起，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

“楚先生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声。

“楚先生万岁！”众人齐声应和。

声音震天，惊起飞鸟一片。

这场坦白，反而让庄子重新凝聚起来。大家知道了真相，反而更安心了——楚先生不是逃犯，不是坏人，只是得罪了权贵。而权贵欺负好人，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小姐，您真勇敢。”春桃私下里说，“要是我，肯定不敢说。”

“纸包不住火，与其让他们猜疑，不如坦白。”楚清歌看着窗外的田野，“况且，我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我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

话虽如此，但楚清歌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四月初五，萧衍回来了。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风尘仆仆，一进庄子就直奔楚清歌的院子。

“赵承瑾来过了？”他开门见山。

“来过两次。”楚清歌给他倒了杯茶，“我跟他坦白了。”

萧衍手一顿：“坦白了？”

“嗯。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大大方方。”楚清歌平静道，“我是楚清歌，也是楚青。我来皇庄是指导农事，光明正大。”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可知，赵承瑾回去后，在朝中参了楚尚书一本，说他纵女离京，有违礼法。又暗示皇庄用人不明，恐误农时。”

楚清歌心中一紧：“我父亲……”

“楚尚书暂时没事，但压力不小。”萧衍沉声道，“赵承瑾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不仅查到了你在皇庄，还查到是我在背后支持。”

“那萧公子……”

“我没事。”萧衍摆手，“他动不了我。倒是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楚清歌沉默片刻，缓缓道：“继续种地。春耕不能耽误，秧苗正在分蘖关键期，稻田养鸭也得照看。我不能因为个人恩怨，耽误了正事。”

萧衍眼中闪过赞赏：“好志气。不过，赵承瑾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正面动不了你，可能会从别处下手。”

“比如？”

“比如……”萧衍看向窗外，“破坏庄稼，制造事端，甚至……下毒。”

楚清歌脸色一变。

“我已经加强了庄子的护卫，明里暗里都有人。”萧衍说，“但百密一疏，你要多加小心。特别是粮食、水源，必须亲自把关。”

从那天起，楚清歌更加谨慎。每天巡视田地时，都带上赵四等人，仔细检查每一处。饮用水井派人日夜看守，粮食仓库加了三道锁。

庄户们也知道事情严重，自发组织起巡逻队，日夜轮班，严防外人进入。

四月中旬，稻田进入了孕穗期。这是决定产量的关键时期，楚清歌几乎寸步不离田地。她指导庄户们追施穗肥，控制水位，防治病虫害。

这天傍晚，她正在田边记录数据，春桃急匆匆跑来。

“小姐，不好了！西头那片麦田，麦苗突然发黄了！”

楚清歌心中一沉，立刻赶过去。

西头是五十亩旱地，种的是冬小麦。几天前还绿油油一片，此刻却有大片麦苗发黄枯萎，像是被火烧过。

庄户们围在田边，焦急又愤怒。

“这是被人下药了！”赵四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闻了闻，“有股怪味！”

“谁这么缺德！”

“肯定是那些贵人干的！”

楚清歌检查了麦苗和土壤，脸色凝重。确实是人为破坏，用了某种腐蚀性的药物。

“还能救吗？”李管事问。

“一部分可以，一部分……”楚清歌摇头，“得把受害严重的植株拔除，土壤用石灰消毒，再补种。”

“补种？这都四月了，还来得及吗？”

“种些速生作物，比如荞麦、绿豆，还能收一季。”楚清歌当机立断，“赵四，你带人连夜清理。钱五，你去准备石灰和种子。孙六，你带人加强巡逻，特别是晚上。”

众人领命而去。楚清歌站在田边，看着那片枯黄的麦苗，心中涌起怒火。

赵承瑾，你就这点手段？

“楚小姐。”萧衍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这种药，不是普通百姓能弄到的。”

“我知道。”楚清歌冷冷道，“但我不会认输。他想毁我的庄稼，我就偏要种得更好。”

接下来的三天，楚清歌几乎没合眼。她带着庄户们清理麦田，消毒土壤，补种荞麦。又加强了所有田地的巡视，特别是水源和肥料。

第四天早上，更坏的消息传来——养在稻田里的鸭子，死了一大片。

楚清歌赶到时，田埂上躺着一百多只死鸭子，都是中毒症状。

“这是要断了我们的生路啊！”钱五气得浑身发抖，“鸭子死了，虫子谁来吃？杂草谁来除？”

楚清歌蹲下身，检查死鸭。口吐白沫，羽毛竖立，典型的毒鼠强中毒。

“把死鸭深埋，撒上石灰。”她声音冷静得可怕，“剩下的鸭子全部移到安全的地方，专人看管。从今天起，所有饲料、饮水，必须经过检查。”

处理完鸭子的事，楚清歌回到院子，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欺人太甚！”

春桃红着眼眶：“小姐，咱们报官吧！”

“报官？”楚清歌苦笑，“官府会为了几百只鸭子，去查一个皇子？”

“那怎么办？总不能任他欺负！”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寒光：“他既然玩阴的，那我们也得有所准备。”

她摊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父亲，说明皇庄的情况，请他暗中相助。一封给江南的赵嬷嬷，让她把试验田的数据和成果整理好，随时备用。

“系统，”她在心中问，“有没有办法检测水源和土壤中的毒素？”

“需要建立简易实验室。”系统回答，“所需材料：瓷碗、明矾、醋、石灰……”

楚清歌立刻让春桃去准备。当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搭起简易检测台，教几个识字的庄户检测方法。

“水样取来，先看颜色、闻气味。然后加明矾，看沉淀。再加醋，看反应……”

“土壤取样，用石灰水浸泡，看变化……”

庄户们学得认真。他们知道，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保护自己的希望。

四月底，赵承瑾又来了。

这次他带的人更多，阵仗更大。一进庄子，就直接要求见楚清歌。

楚清歌在打谷场上见他。她穿着粗布衣服，手上还有泥土，但脊背挺直，眼神平静。

“七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赵承瑾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几个月不见，她变化太大了。从前的娇纵任性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和从容。

“楚清歌，你倒是沉得住气。”他冷笑，“麦田毁了，鸭子死了，还能在这里种地？”

“不然呢？”楚清歌反问，“哭天抢地？求殿下高抬贵手？那不是我的风格。”

赵承瑾被她噎住，脸色阴沉：“你以为有萧衍撑腰，本王就拿你没办法？”

“殿下要对付我，自然有办法。”楚清歌坦然道，“但我只想问一句——我楚清歌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值得殿下如此大动干戈？”

“你……”赵承瑾一时语塞。

是啊，楚清歌做了什么？不过是曾经痴恋他，为他做过些蠢事。后来醒悟了，离开了。这有什么错？

“你让本王丢了面子。”他最后说。

“殿下的面子，比百姓的粮食重要？”楚清歌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麦田被毁，损失的是几十石粮食。鸭子被毒死，损失的是几百只家禽。这些，在殿下眼里，都比不上您的面子？”

这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周围的庄户听了，都露出愤慨之色。

赵承瑾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那些事与本王无关！”

“是吗？”楚清歌直视他，“那殿下敢不敢发誓，若那些事是您或您指使的人做的，您就……”

“够了！”赵承瑾打断她，“楚清歌，你别以为有萧衍护着，就能为所欲为。这皇庄，是朝廷的，不是你楚家的！”

“我从没说过皇庄是楚家的。”楚清歌平静道，“我来这里，是奉萧公子之邀，指导农事，提高产量。这几个月，庄子的变化，大家都看得到。如果殿下觉得我做错了，大可以上奏朝廷，撤了我的职。”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但只要我还在庄子一天，我就会尽我所能，把地种好，让庄户们吃饱饭。这是我对这片土地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阳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却挺拔。周围的庄户们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站在她身后，形成无声的支持。

赵承瑾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楚清歌。

从前在他面前那个痴缠愚蠢的女子，和眼前这个坚韧从容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好，很好。”他最终冷笑，“楚清歌，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楚清歌站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视线外，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手心里全是汗。

“小姐，您没事吧？”春桃扶住她。

“没事。”楚清歌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身体累，心更累。

但她不能倒下。

庄户们还看着她，田地还需要她，春耕还没有结束。

“大家都散了吧。”她对众人说，“该干什么干什么。麦田补种的荞麦，要注意除草。稻田的水位，要控制好。鸭子死了，就多费心除虫除草。天塌不下来，地还得种。”

朴实的话语，却让众人心安。大家各自散去，继续忙碌。

楚清歌回到院子，萧衍正在等她。

“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他说。

“让萧公子见笑了。”

“不，你说得很好。”萧衍认真道，“赵承瑾这次，算是碰了个软钉子。但他不会罢休，你要有准备。”

“我知道。”楚清歌坐下，“他在明，我们在暗。他能用的手段，无非就是那些。只要我们小心防范，坚持下去，他拿我们没办法。”

萧衍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坚强，更勇敢。

“楚清歌，”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记得告诉我。我会帮你。”

楚清歌抬眼看他，笑了：“谢谢萧公子。但我想，我不会撑不住的。”

她望向窗外。夕阳西下，田野镀上一层金色。庄户们还在忙碌，吆喝声、说笑声随风传来。

那是生活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

“因为，”她轻声说，“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有这片土地，有这些庄户，有远方的亲人，还有……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也许前路艰险，也许风雨欲来。

但她已经扎根，已经发芽。

再大的风雨，也只能让她弯弯腰，不能让她倒下。

因为她的根，已经深深扎进这片土地。

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