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鹿·鹿王肆回到据点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据点设在格累度都市第三区的废弃剧院里。昏暗的观众席上,只有舞台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聚光灯,照着坐在第一排中央的那个人。
塔迪·戈唐,他们的老大,正拿着一本精装书在看。书封烫金标题:《7格都市近现代史:从大停滞到复苏》。
“回来了?”塔迪头也不抬。
“是。”塔鹿单膝跪地,塔猫、塔狼、塔犬跟在他身后跪下,“任务……失败了。”
“嗯,我知道。”塔迪翻过一页,“落阳斯特亲自出手,你们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塔鹿猛地抬头:“老大,您早就知道都市主会插手?”
“大概猜到。”塔迪终于合上书,摘下眼镜擦了擦,“格累度是‘极端’的领域,那家伙又是七都之主里最护短的一个。年兽使在他地盘上觉醒,他不可能不管。”
“那您还让我们去——”
“试探。”塔迪站起身,走到舞台边缘,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四人,“我需要知道,落阳斯特对年兽使的重视程度到底有多高。结果嘛……”
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比预想中还高。为了那女孩,他连【落日神庭】都展开了,甚至做好了跟我全面开战的准备。”
塔猫忍不住开口:“老大,那女孩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不就是个刚觉醒的年兽使吗?往年的年兽使,也没见都市主这么拼命护着啊。”
“问得好。”塔迪跳下舞台,落地无声,“但答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你们只需要知道——”
他走到四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鼠网·鼠瑟猫,必须在我们掌控中。活的最好,死的也行。这是组织未来十年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是!”四人齐声应道。
“不过,”塔迪话锋一转,“今天的行动也暴露了问题。你们四个,在落阳斯特面前,连三秒都没撑住。”
塔鹿咬牙:“是我们太弱了。”
“不是你们弱,是对手太强。”塔迪走回座位,重新戴上眼镜,“落阳斯特是‘极’的化身,在格累度都市里,他的权能近乎无限。硬碰硬,你们当然不是对手。”
“那怎么办?”
“换个思路。”塔迪微笑,“既然强攻不行,就智取。既然一个人打不过,就一群人上。既然都市主亲自保护——”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那就让他,保护不过来。”
同一时间,格累度都市最高建筑“天极塔”顶层。
这里没有天花板。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动的、星空般的光幕。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勾勒出星座的轮廓,也倒映着下方圆桌旁七个身影。
7格都市的都市主会议,每月一次,今天恰好是例会日。
“所以,”说话的是个穿深蓝色西装、打领结的男人,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红茶,“落阳,你把年兽使安置在哪儿了?”
“我家。”落阳斯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把金色餐刀。
圆桌旁一阵骚动。
“你家?!”穿白色旗袍、气质清冷的冬天神猫蹙起眉,“落阳,这不合规矩。年兽使应该由七都共同保护,安置在‘中立区’才对。”
“中立区?你说诺来唯都市那个像银行金库一样的地方?”落阳斯特嗤笑,“得了吧,去年兔年年兽使关在那儿,差点被诃默契约的人用‘数字病毒’从内部攻破。要我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眼皮子底下。”
“但你太显眼了。”穿紫色法师袍、戴尖顶帽的空月魔狐幽幽开口,“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格累度。你把年兽使放在身边,等于告诉所有反派:‘来啊,目标在这儿’。”
“那就让他们来。”落阳斯特把餐刀插进面前的牛排里,动作随意得像插进敌人心脏,“来一个,我宰一个。来七个,我正好凑一桌。”
“狂妄。”冬天神猫冷冷道。
“这叫自信,冬姐。”落阳斯特冲她咧嘴一笑。
“好了,别吵了。”坐在主位的,是个穿灰色长袍、胡子花白的老人,丹极亚尔,诺来唯都市的主人,“落阳的做法虽然激进,但并非没有道理。眼下诃默契约、黑天幕、无尽回廊都已经在蠢蠢欲动,塔迪戈唐更是直接动手了。把年兽使放在明处集中保护,比藏在暗处被动防御,或许更有效。”
“还是丹老明事理。”落阳斯特举起酒杯。
“但是,”丹极亚尔话锋一转,“你必须保证两点。第一,年兽使的安全。第二,巡礼的顺利。按照传统,年兽使必须在一年内走遍七都,完成仪式。如果因为你的保护而耽误了行程……”
“我全权负责。”落阳斯特打断他,“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会让鼠瑟猫掌握基础权能,拥有自保之力。之后,我带她开始巡礼。”
圆桌旁再次安静。
“你亲自带?”色雨天方,番海方都市的女主人,挑起眉,“都市主亲自当导游,这规格可够高的。”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落阳斯特耸耸肩,“再说,你们不也想派人跟着吗?冬姐,你的月兽使应该已经就位了吧?”
冬天神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水瓶座月兽使,星神·洛季可生,三天前已经抵达格累度。我让他暗中保护年兽使,但……他似乎对占星术更感兴趣,这几天一直在观星台泡着。”
“那个占星狂魔?”空月魔狐扶额,“冬姐,你怎么派他去啊?”
“他是目前唯一在格累度附近,且没有任务在身的月兽使。”冬天神猫面无表情,“而且,他的‘预知’能力,对保护年兽使有帮助。”
“行吧,总比没有强。”落阳斯特吃掉最后一块牛排,擦擦嘴,“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我还得回去教学生呢。”
“等等。”枫电瑞兹,空电龛龛的都市主,终于开口。他一直低头玩手机,此刻才抬起头,金发下的蓝眼睛闪着电光,“落阳,我收到消息,诃默契约的人,昨晚试图劫持一批从空电龛龛发往格累度的货运列车。”
“货运列车?”
“车上装的是‘天铁’的修复材料。”枫电瑞兹说,“你知道的,年兽使巡礼,需要乘坐‘天铁’在七都之间移动。而格累度这段的天铁,二十年前就停运了,最近正在紧急修复。”
落阳斯特眯起眼:“诃默契约想破坏天铁修复,拖延巡礼进度?”
“看起来是。”枫电瑞兹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几张照片:被雷电轰焦的货车车厢,散落的货箱,以及地上用血画的诡异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倒三角。
“这是……‘契约烙印’?”冬天神猫脸色微变。
“对。诃默契约的成员,在执行任务前会与组织签订‘血契’,一旦任务失败,烙印会吸收他们的生命力,让他们在三天内复活。”枫电瑞兹收起手机,“我的人打退了袭击者,但按照烙印的规律,他们最晚后天就会卷土重来。”
“需要帮忙吗?”落阳斯特问。
“不用,我能处理。”枫电瑞兹站起身,周身隐隐有电光流转,“但你们最好也小心点。诃默契约这次行动失败,下次可能会换目标。比如——”
他看向落阳斯特。
“——直接攻击年兽使本人。”
“求之不得。”落阳斯特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我正愁没机会活动筋骨呢。”
会议结束了。
光幕消散,七位都市主的身影也相继消失。空荡荡的顶层,只剩落阳斯特一人,还坐在原位。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窗口。
【落阳:在干嘛?】
几秒后,回复来了。
【鼠鼠:在尝试“吞噬”一块石头,但好像没什么反应……(附:一张灰色能量缠绕石头的照片,石头完好无损)】
落阳斯特笑了。
【落阳:方法错了。吞噬的重点不是“吃”,是“转化”。把石头想象成巧克力,你的权能是微波炉。】
【鼠鼠:???】
【落阳:晚上回去教你。现在,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鼠鼠:去哪?】
落阳斯特打字,嘴角的笑意加深。
【落阳:约会。】
“所、所以说,这就是你说的‘约会’?”
两小时后,我站在格累度都市最繁华的商业街“猎尔街”入口,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有点腿软。
“怎么,不满意?”落阳斯特走在我旁边,已经换了一身便装——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看起来不像都市主,倒像出来逛街的大学生。
“不是不满意……”我小声说,“只是,我们不是在被追杀吗?这么光明正大出来,真的没问题?”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落阳斯特随手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我一个,“再说了,你以为塔迪戈唐那帮人,现在在干嘛?”
“呃……策划下一次袭击?”
“错。”他咬了一口冰淇淋,“在吵架。”
“啊?”
“塔猫觉得任务失败都怪塔鹿指挥失误,塔鹿觉得是塔狼和塔犬配合太差,塔狼觉得是塔猫的火焰烧坏了领域结构,塔犬在忙着用塔罗牌占卜下次行动的吉时——总之,没个三天,他们吵不出结果。”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他们据点放了‘光蝇’。”落阳斯特眨眨眼,“我的权能之一,能把光变成微型侦查器。现在那四只的光蝇,正分别黏在他们的衣领、袖口、鞋跟和头发上。”
“……你什么时候放的?”
“今天下午,在甜品店打架的时候。”
我沉默了三秒。
“你打架的时候,还有空放侦查器?”
“基本功。”他一脸理所当然,“高手过招,从来不是拼蛮力,是拼情报。我知道他们的格属属性、权能特性、战斗习惯,甚至他们午饭吃了什么。而他们对我,除了‘很强’之外,一无所知。这架还没打,他们就输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别想那些了。”落阳斯特拉着我,钻进一家服装店,“今天出来是给你买衣服的。你总不能一直穿着甜品店的制服吧?”
“我有衣服……”
“那些不够。”他打断我,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在我身上比了比,“年兽使的巡礼,也是7格都市的时尚秀。你得穿得体面点,不能丢我的脸。”
“这跟时尚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他又拿起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七大都市各有各的风俗,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看脸。你穿得漂亮,说话就有人听;你穿得寒酸,连门卫都懒得理你。”
“……这是偏见吧?”
“这是现实。”他把连衣裙塞进我怀里,“去试试。”
我抱着衣服,被店员推进试衣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追杀,获救,觉醒,还有现在……约会?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普通长相,身材一般,唯一的优点是眼睛还算大。头发因为打工一直扎成马尾,刘海有点长了。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袖口有块洗不掉的奶油渍。
这样的人,是年兽使?
这样的人,要巡礼七都,决定世界的平衡?
我伸出手,看着掌心。
“灰色的,像老鼠一样的东西……”
我集中精神,回想下午在甜品店的感觉。那团毛茸茸的、蜷缩在黑暗里的东西,那双金色的、饥饿的眼睛……
掌心发热。
一缕灰色的、雾气般的能量,从皮肤下渗出,在空气中缓慢蠕动。它很稀薄,很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我的权能?”
我试着让它触碰镜子。
灰雾碰到镜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留下痕迹。但镜子里的我,突然模糊了一下。
不,不是模糊。
是镜子“表面”的那层银膜,被灰雾“吃”掉了一小块。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但镜子确实缺了一块,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底板。
我能“吃”东西。
我能把“物质”,转化成“能量”,吸收进身体里。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
“咚咚。”试衣间的门被敲响,“还没好吗?”
“马、马上!”
我赶紧收回灰雾,换上那条连衣裙。
开门,落阳斯特靠在对面墙上,上下打量我。
“怎么样?”我有点紧张。
“转一圈。”
我转了一圈。
“嗯……”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不好看吗?”
“不,很好看。”他忽然笑了,笑容在店内的灯光下,温柔得不像话,“就是突然觉得,我捡到宝了。”
我的脸“唰”地红了。
“下、下一件!”
那天的“约会”,我们逛了五条街。
猎尔街的时装店,法尔街的书店,莫尔街的古董店,塔尔街的甜品店(我没敢进去,怕被店长认出来),最后是洛尔街的……武器店。
“武、武器店?”我看着橱窗里陈列的刀剑枪械,目瞪口呆。
“年兽使的标配。”落阳斯特推门进去,“虽然你的权能本身就能当武器,但有件趁手的家伙,总归方便点。”
店老板是个独眼老人,看见落阳斯特,只是抬了抬眼皮。
“稀客。”
“老样子。”落阳斯特说。
老人慢吞吞地从柜台下搬出一个长条木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把——
“雨伞?”我愣住了。
木盒里躺着的,确实是一把长柄雨伞。纯黑色,伞柄是某种深色木头,伞骨是金属的,看起来朴素,甚至有点老旧。
“试试。”落阳斯特示意我。
我拿起伞,比想象中轻。撑开,伞面是黑色的,内衬是暗红色,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是老鼠的图案,无数只老鼠首尾相连,构成一个循环的圆。
“这是用‘影鼠’的毛和‘月银’的丝混织的伞面,伞骨是‘陨铁’,伞柄是‘沉木’。”落阳斯特介绍,“平时是伞,战斗时——”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一转伞柄。
“咔。”
伞的边缘,弹出一圈薄如蝉翼的、银灰色的刀刃。
“——就是刀。”
我看着那把伞,不,那把伞刀,说不出话。
“它叫‘鼠啮’。”落阳斯特说,“专门为你定制的。喜欢吗?”
我握紧伞柄。木头温润,刀刃冰凉。
“……喜欢。”
“那就好。”他付了钱(天文数字,我看得心惊肉跳),示意我离开。
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商业街亮起霓虹,行人来来往往,情侣牵着手,孩子舔着冰淇淋,老人牵着狗。
平凡的,日常的,温暖的人间烟火。
“落阳斯特先生。”我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想杀我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着街景,轻声问,“年兽使巡礼,不是对世界有益的事吗?为什么有人要阻止?”
落阳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他说,“对有些人来说,平衡意味着停滞,变化意味着风险。年兽使的巡礼,会重新分配‘格’的流向,会让一些人得到,也会让一些人失去。而‘失去’的人,自然会想阻止。”
“哪怕……要杀人?”
“对他们来说,你不是‘人’。”落阳斯特看向我,赤色瞳孔在霓虹下,深得像血,“你是‘符号’,是‘变数’,是‘威胁’。杀人,对他们来说,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我低下头。
“害怕了?”
“……有点。”
“那就变强。”他拍了拍我的头,动作很轻,“强到让他们不敢把你当蚂蚁。强到你可以决定,谁才是蚂蚁。”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真的……能做到吗?”
“能。”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是我说的。”
他朝我伸出手。
“走了,回家。今天教你权能的第一课——怎么用‘鼠啮’,切蛋糕。”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很暖。
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猎尔街的钟楼顶端,两个人影并肩而立,俯瞰着街上的我们。
不,不是“人”。
其中一人,背后展开着巨大的、漆黑的鸦翼。另一人,脚下踩着无形的空气,仿佛站在实地上。
“那就是年兽使?”鸦翼人开口,声音嘶哑,“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的才是最危险的。”另一人说,“落阳斯特亲自保护,塔迪戈唐失手,七都之主开会讨论……她要是普通,这世上就没有特殊的人了。”
“要动手吗?现在街上人多,制造混乱的话,说不定有机会——”
“不。”另一人摇头,“诃默契约的人已经失败了,我们没必要当出头鸟。等塔迪戈唐那帮蠢货再去碰一次钉子,我们再看情况。”
“老大那边……”
“老大说了,静观其变。”另一人转身,鸦翼张开,“年兽使的巡礼,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两人化作黑烟,消失在夜色中。
街道上,落阳斯特似有所感,抬头看了眼钟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今晚想吃什么?”
“诶?我、我都可以……”
“那就吃火锅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老板娘是狐妖,汤底是一绝。”
“狐、狐妖?”
“对啊,7格都市,什么种族都有。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窥视。
窥视着年兽使。
窥视着都市主。
窥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