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重庆的清晨有薄雾。
顾长风起得很早,轻手轻脚地收拾最后一点行李。沈梦其实醒了,但闭着眼睛没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早晨,不知道该说什么告别的话。
平安还在睡,昨晚顾长风陪他玩到很晚,孩子累得睡得很沉。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顾长风在做早饭。沈梦坐起身,穿衣下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系着围裙在煎鸡蛋——他不常做饭,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醒了?”他回头看她,笑了笑,“马上就好。”
沈梦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顾长风的手顿了顿,继续翻动锅里的鸡蛋。
早餐很简单:煎蛋,粥,咸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吃到一半,顾长风突然说:“我走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陈轩帮忙。”
沈梦抬头看他。
“我知道他对你的心思,”顾长风接着说,“但他是真心想帮你。别因为顾虑我而拒绝帮助。你和平安的安全最重要。”
“我不需要他帮忙。”沈梦说。
“需要的时候就需要。”顾长风放下筷子,“梦梦,别倔。这场战争还没结束,只是换了形式。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沈梦没再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顾长风去看平安。孩子还在睡,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稚嫩。顾长风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又看了很久,才直起身。
“别叫醒他了,”他对跟进来的沈梦说,“就说爸爸出差了,很快就回来。”
“他会哭的。”
“哭也比看着他哭好。”顾长风苦笑,“我最怕看他哭了。”
行李收拾好了,只有一个简单的藤箱。沈梦送他到门口,两人在晨雾中对视。
“我走了。”顾长风说。
沈梦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顾长风提起藤箱,转身要走,又停下,回身紧紧抱住她。那个拥抱很用力,几乎让沈梦喘不过气。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
“我等你。”沈梦终于说出话,声音哽咽。
顾长风松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然后转身走进雾中,没有再回头。
沈梦站在门口,看着他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晨雾很浓,像一层纱,把离别包裹得朦朦胧胧,不那么疼,但更绵长。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终于哭出声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平安均匀的呼吸声。沈梦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站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她还要照顾平安,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等顾长风回来。生活不会因为离别而停止。
走进卧室,平安正好醒来,揉着眼睛坐起来:“妈妈,爸爸呢?”
“爸爸出差了。”沈梦坐在床边,摸摸他的头,“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沈梦说,又重复一遍,“很快。”
平安看着她,突然扑进她怀里:“妈妈,你别难过。我会保护你的。”
沈梦抱住他,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那天下午,她去照相馆取了全家福。照片拍得很好,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仿制的苏州园林布景。照相师傅说:“这张拍得真不错,一家三口,团团圆圆。”
团团圆圆。沈梦看着照片,心想,这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团圆了。
她把照片装进相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平安看着照片,小声说:“等爸爸回来,我们再拍一张。”
“好。”沈梦说,“拍很多张。”
晚上,她打开顾长风留下的木盒,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那封信还在。她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她相信他会回来。必须相信。
夜深了,沈梦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她拿出那面铜镜,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转动镜子,想看看顾长风此刻在哪里,但镜面一片模糊,什么也没有。
“告诉我,”她对镜子低声说,“他会平安回来吗?”
镜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映着她的脸。镜中人眼中有担忧,有思念,但也有一种倔强的光。
沈梦收起镜子,闭上眼睛。她想起顾长风临别前的话:“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多远。
窗外,一列火车汽笛长鸣,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