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的伤势恢复得很慢。
每天清晨,南栀推开西厢房门时,都能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眼神空洞,像是在数横梁上的木纹。换药、喂药、清理伤口,他都很配合,但很少说话。只有在疼得厉害时,才会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南栀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第三天早晨,南栀一边换药一边问。
阿岩的目光终于从屋顶移开,落在她脸上
路人甲还好
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边缘还有些红肿。南栀仔细清洗,撒上药粉,动作尽量放轻
南栀会有点疼,忍着点
阿岩没说话,只是绷紧了身体。等包扎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路人甲大夫
路人甲你救了我两次
南栀两次?
路人甲在山里一次,在这里一次
路人甲我都记得
南栀想起那个冻伤的男子,那个给了她蝴蝶玉佩的人。原来那就是阿岩。
南栀不用记得
南栀医者救人,天经地义。
南栀好好活着就行
路人甲?不
路人甲在这世道,救人是要担风险的。你担了风险,我就欠你两条命。
南栀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人情,欠下了就是欠下了。
喂完药,她端着空碗出来。院子里,陈青书正在晾晒新收的草药。春天到了,山里的药材多起来,百草堂每天都会收些新鲜的药材,晒干备用。
陈青书南栀姑娘
陈青书过来看看这个
南栀走过去。陈青书手里拿着一株草药,茎叶细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陈青书这是紫花地丁
陈青书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春天容易生疮痈,这味药常用。
南栀和我们在清水镇采的不太一样。
陈青书水土不同,药性也有差异
陈青书又从竹筐里拿出几样
陈青书这是蒲公英,这是车前草,这是金银花。都是春天常见的药材。
他一样样讲解,每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用法、配伍禁忌,都说得清清楚楚。南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她发现陈青书虽然年轻,但医术很扎实,尤其对草药的认识,比玟小六还要精深。
南栀陈公子跟谁学的医?
陈青书跟我爹,也跟山里的采药人
陈青书我从小就在山里跑,认得不少草药。后来我爹又教了我医理,慢慢就会了。
陈掌柜青书,来病人了!
陈青书拍拍手上的土,快步往前堂走。南栀也跟了过去。
病人是个老妇人,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陈掌柜在给她把脉,眉头皱得很紧。
陈掌柜大娘,你这病多久了?
路人甲三天了
路人甲一开始只是肚子疼,后来就吐,拉肚子,吃什么拉什么。
陈掌柜检查了她的舌苔,又按了按腹部
陈掌柜是霍乱。最近镇上有不少人得这病。
他开了方子,让南栀抓药。方子里有黄连、黄芩、葛根、甘草,都是治霍乱的常用药。但陈掌柜加了一味药——厚朴。
南栀陈掌柜
南栀厚朴性温,霍乱是热症,用这个会不会……
陈掌柜不会
陈掌柜霍乱伤脾胃,厚朴能行气燥湿、温中止呕。与黄连、黄芩同用,寒温并施,效果更好。
南栀记下了。她又学了一招。
抓完药,老妇人的儿子付了钱,扶着她走了。陈掌柜擦了擦手,对南栀说
陈掌柜你去镇上的水井看看,最近霍乱流行,可能是水源出了问题。
南栀应了声,正要出门,陈青书叫住她
陈青书我跟你一起去
青石镇不大,只有三口公用水井。两人先去最近的一口,在镇子中心。井边围着几个人,正在打水。水很清,看起来没问题。
陈青书大婶
陈青书问一个打水的妇人
陈青书最近这水喝着怎么样?
路人甲还好啊
路人甲就是有点涩,可能是春天雨水多吧。
他们又去了另外两口井。镇东的那口井水很浑浊,井边还堆着些垃圾。镇西的那口井水倒很清澈,但井壁上长满了青苔。
陈青书问题可能出在镇东那口井
陈青书春天雨水多,垃圾被冲进井里,污染了水源。
回到百草堂,陈掌柜听了他们的汇报,点点头
陈掌柜明天我去跟镇长说,让他派人清理水井。今天先给街坊们配些预防的药。
他开了个预防霍乱的方子:藿香、佩兰、白芷、紫苏叶,研成细末,做成香囊,挂在身上能避秽浊之气。
南栀和陈青书忙了一下午,做了上百个香囊。陈掌柜让麻子,百草堂也有个叫麻子的伙计,南栀第一次听到时愣了愣,把香囊分发给街坊,特别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
傍晚时分,麻子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消息:镇东那口井旁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陈掌柜什么尸体
麻子不知道,泡得发胀了,认不出来。
麻子镇长已经报官了,说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南栀的心一沉。她想起清水镇,想起那些被西炎追捕的人,想起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
夜里,她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在井边打水,打上来一桶血水。血水里浮着一张脸,是那个武生阿荣,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窗外月色很好,但她却觉得冷。
起身倒了杯水,她走到窗边。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声。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阿岩还没睡。
她犹豫了一下,端着水杯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阿岩果然醒着,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南栀睡不着?
路人甲伤口疼
南栀放下水杯,检查了他的伤口。没有感染,愈合得很好,但确实还在疼。
南栀我给你扎几针吧
南栀能止疼,也能助眠
阿岩点头。南栀回房取了银针——是相柳送的那套。消毒,找准穴位,进针。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针尖刺入皮肤,阿岩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留针一刻钟,南栀守在旁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路人甲大夫
路人甲你怕死人吗?
南栀怕
路人甲但你还是救了我们这些可能明天就会死的人。
南栀那是两回事
南栀怕死是本能,救人是选择。
阿岩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此刻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路人甲我有个妹妹
路人甲今年十六岁。如果我死了,她……
他没说完,但南栀懂了。她想起阿棠,那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那个失去了哥哥却依然倔强的姑娘。
南栀你不会死
南栀我会治好你
阿岩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路人甲大夫,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这些人,在很多人眼里,是叛军,是逆贼,是该死的人。
南栀收回针,一根一根消毒,放回针包
南栀在我眼里,你们只是病人,是需要帮助的人。至于别的我不懂,也不想去懂。
路人甲可你会被连累的。
南栀我知道
南栀但我还是选择这么做
阿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说
路人甲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第二天,水井清理了,尸体也被官府运走了。镇上的霍乱渐渐控制住了,百草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南栀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晨,她跟着陈青书认药、晒药;上午在前堂帮忙抓药、记账;下午照顾阿岩,或者看医书;晚上,陈掌柜会教她一些新的医术。
她发现陈掌柜的医术和玟小六很不一样。玟小六更注重实战,用药大胆,常出奇招;陈掌柜则更注重理论,用药谨慎,讲究辨证精准。两种风格,她都学。
一天下午,陈掌柜把她叫到后院。
陈掌柜南栀
陈掌柜阿岩的伤快好了,他该走了
南栀去哪?
陈掌柜回山里
陈掌柜他有他的事要做。
南栀可是他的伤……
陈掌柜差不多了
陈掌柜他自己也着急,想早点回去。
南栀沉默了。她知道阿岩早晚要走,但没想到这么快。
陈掌柜你准备一下
陈掌柜给他配些路上用的药。金疮药、止血散、还有防风寒的。山里湿冷,他这身子骨,得小心。
南栀点头。她回房配药,每样都配了双份——一份给阿岩,一份……她也不知道给谁,也许给相柳,如果还能见到他的话。
配完药,她去西厢房看阿岩。阿岩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一身换洗衣裳,还有一把短刀。
南栀要走了?
路人甲嗯
阿岩把刀插进靴筒
伤好了,就该回去了
南栀把药包递给他
南栀这些药你带上,路上用。
阿岩接过,掂了掂,很沉。他打开看了看,药包分门别类,贴着小标签,写着药名和用法。
路人甲多谢
南栀还有这个
南栀南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南栀这是我配的香囊,能避秽气,防蚊虫。山里蚊虫多,你带着。
阿岩接过香囊,闻了闻,有艾草和藿香的味道。他小心收好,放进怀里。
路人甲大夫
路人甲我欠你两条命,还有这些药,这些心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无论我在哪,都会来。
南栀你什么都不欠我。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阿岩笑了笑——这是南栀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但很真诚。
路人甲我会的
傍晚时分,阿岩走了。从后门走的,没惊动任何人。陈青书送他出镇,南栀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
回到院子,她看着空了的西厢房,心里有些怅然。又一个生命从她手中活下来,又一个人回到那个危险的世界,去继续他的战斗,他的挣扎。
陈掌柜舍不得?
南栀只是希望他能平安
陈掌柜平安?
陈掌柜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平安。能活着,就不错了。
陈掌柜南栀,你记住,我们救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明天就死。但只要我们救了一个人,让他多活了一天,多看见了一次日出,多呼吸了一口空气,那我们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南栀点点头。她明白这个道理,但每次送走一个伤员,心里还是会难过。
陈掌柜好了,别多想了
陈掌柜明天有批新药到,你得帮着整理。去休息吧
南栀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的是《青囊秘录》,她正在看“外伤急救”那一章。书上说,伤口愈合后,会有疤痕。有些疤痕会淡去,有些会留下,成为永久的印记。
就像那些她救过的人,有些会淡出她的记忆,有些会永远留在心里,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拿起那枚蝴蝶玉佩,握在手心。玉佩很凉,但被她焐热了。
窗外,春月如水。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她知道,这个春天还很长。而她在这条路上,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她有百草堂,有陈掌柜和陈青书,有那些她救过和将要救的人。
还有,那个远在深山的人。那个给了她玉佩,给了她银针,给了她医书的人。那个说“山高路远,终有重逢之日”的人。
她相信那句话。
因为她必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