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走后的第七天,青石镇下了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清晨推开窗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院子里晾晒的药材都收进了屋,只有墙角那几盆兰花在雨中舒展着叶片,淡紫色的小花沾着水珠,娇嫩欲滴。
南栀起得比平时早些。她先去前堂检查了药柜——前日新收的几批药材需要重新整理,有些受了潮,得翻出来再晒。刚拉开当归的抽屉,后院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
南栀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敲门声她听过,在回春堂时,在清水镇时,那些带着隐秘使命的人,总是这样敲门。
她走到后门,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个披蓑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肩上扛着个麻袋。见门开了条缝,那人压低声音
路人甲陈掌柜,在吗
南栀还没起
南栀你是……
路人甲送要的
路人甲山里的新货,掌柜的要的。
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那人扛起麻袋进来,动作很轻,麻袋里发出药材碰撞的窸窣声。他把麻袋放在廊下,脱下蓑衣——是个年轻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很锐利。
路人甲姑娘是?
南栀百草堂的药童,南栀
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路人甲这个给掌柜的,他知道
说完,他重新披上蓑衣,转身走了,像从没来过一样。
南栀提着布包,去敲陈掌柜的门。陈掌柜已经起了,正在洗漱,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南栀怎么了?
陈掌柜没说话,只是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封信。信纸很粗糙,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字
货被截,人被抓,速撤。
南栀掌柜的……
陈掌柜把信在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陈掌柜去叫青书
陈青书很快来了,看完灰烬,脸色也凝重起来
陈青书爹,是山里出事了?
陈掌柜嗯
陈掌柜李老板那批货,没送到。西炎在半路设了埋伏,抓了押货的人。
南栀那阿岩他们……
陈掌柜不知道
陈掌柜信是山里连夜送出来的,只说货被截,没提别的。
房间里一阵沉默。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
陈青书爹,我们怎么办?
陈掌柜按兵不动
陈掌柜百草堂暂时安全,西炎的手还伸不到这儿来。但你们要小心,最近别接生面孔的伤患,别收来历不明的药材。
陈掌柜特别是你。如果有人问起清水镇的事,问起回春堂的事,一概说不知道。
南栀我明白
陈掌柜去前堂准备开门吧
陈掌柜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让人看出异样。
那天上午,百草堂照常开门。雨还在下,来看病的人不多,大多是来抓药的。南栀在前堂抓药、记账,动作如常,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中午时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孩子很小,看起来不到一岁,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路人甲大夫,快看看我孩子!
路人甲从昨晚开始发烧,喂了药也不退,今早还抽了一次。
陈掌柜接过孩子,解开襁褓。孩子身上起了红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已经连成片。他检查了孩子的眼睛、口腔,又把了脉。
陈掌柜是麻疹
陈掌柜而且很重,已经病发肺炎了
路人甲那……那能治吗?
陈掌柜南栀,抓药
陈掌柜青书,去准备针灸。
南栀快速抓了药,陈青书取了针。陈掌柜给孩子施针,针法很快,很准,每一针都刺在退热、平喘的穴位上。留针一刻钟后,孩子的高烧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陈掌柜先灌药
陈掌柜能不能活,看今晚
药熬好了,妇人一点点喂给孩子。孩子哭闹着不肯喝,吐出来大半。南栀帮着喂,耐心地一点点灌。喂完药,孩子睡着了,但呼吸还是很急促。
陈掌柜今晚得有人守着
陈掌柜你回家休息,孩子留在百草堂,我们看着。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陈掌柜让南栀把孩子抱到后院,放在她房间的床上。
陈掌柜你看着他
陈掌柜夜里要是发烧,就用温水擦身。要是抽搐,马上叫我。
南栀点头。她打来温水,拧了布巾,一遍遍给孩子擦额头、脖颈、手心脚心。孩子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哭两声,小手在空中乱抓。
夜里,陈青书送来了粥和小菜。南栀没胃口,只喝了几口粥。
陈青书吃点吧
陈青书照顾病人,自己不能先垮了。
南栀勉强又吃了几口。陈青书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床上的孩子。
南栀这孩子,能活吗?
陈青书不知道
陈青书麻疹病发肺炎,九死一生。我爹用了重药,能不能扛过去,看造化。
窗外雨声渐小,渐渐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清辉。
陈青书南栀
陈青书你是不是在担心山里的事?
南栀那些人……那些押货的人,会怎么样?
陈青书西炎抓了人,会严刑拷打。如果能撑住不说,可能会死。如果撑不住……
他没说完,但南栀懂了。她想起那个武生阿荣,想起他死前的样子。
南栀为什么要打仗呢?
南栀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
陈青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青书因为有些人想要得太多,有些人又舍不得给。因为权力、利益、仇恨……太多了,说也说不清。
陈青书你休息会儿吧,下半夜我来替你。
南栀我不累,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青书有事叫我
他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南栀和孩子。孩子又发烧了,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南栀继续用温水擦身,一遍又一遍。她想起《青囊秘录》里关于小儿急症的记载,想起相柳说的“险症用险药”。
南栀【也许,可以试试那个方子? 】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陈掌柜的方子已经很重了,不能再冒险。
凌晨时分,孩子的高烧终于退了。呼吸平稳了,红疹也开始消退。南栀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的,不烫了。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
她靠在床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山里的事,想阿岩,想相柳,想那些她不知道名字却可能已经死去的人。
天快亮时,孩子醒了,小声哭起来。南栀抱起他,轻轻拍着。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她,眼神清澈,像两汪清泉。
南栀你要活下去
南栀好好长大,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亮,冬天的雪。
孩子咿咿呀呀地应着,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清晨,陈掌柜来看孩子。检查完,他点点头
陈青书烧退了,命保住了。再调理几天,应该能好。
妇人来接孩子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鞠躬。陈掌柜没收诊金,只收了药钱。
陈掌柜孩子还小,需要营养
陈掌柜这些钱,你拿去买些鸡蛋、米面,给孩子补补身子。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南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救了一个孩子,却可能有许多人,她救不了。
陈掌柜在想什么
南栀在想生命有多脆弱,却又有多顽强
陈掌柜是啊。所以医者要做的,就是在脆弱和顽强之间,搭一座桥。至于人能不能走过去,就看天意了。
那天下午,百草堂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提着个礼盒。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锐利得像鹰。
李老板陈掌柜在吗
李老板陈掌柜从后堂出来,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陈掌柜李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南栀【李老板?清水镇那个李老板?】
李老板路过青石镇,特来拜会
李老板把礼盒放在柜台上
李老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陈掌柜没接礼盒,只是示意他坐下
陈掌柜李老板,有事?
李老板也没什么大事
李老板坐下,目光在南栀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老板这位姑娘是?
陈掌柜药童,南栀。
李老板南栀姑娘
李老板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李老板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南栀低下头,假装整理药材。她的手心在出汗。
陈掌柜李老板到底有何贵干?
李老板陈掌柜别紧张,我就是来叙叙旧。听说您最近收了一批好货?
陈掌柜百草堂天天收药,不知道李老板说的是哪批?
李老板山里的那批
李老板治瘟疫的药材,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前堂里的空气凝固了。南栀握紧了手里的药秤,指节发白。
陈掌柜面不改色
陈掌柜李老板说笑了,山里哪有什么药材。春雨刚过,山路难行,药材还没下来呢。
李老板是吗?
李老板站起身,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
李老板那这些当归、黄芪,是从哪来的?
陈掌柜从药商手里买的,正经生意。
李老板陈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批货,是我运的,也是我丢的。西炎抓了我的人,审出了些东西。他们很快会查到青石镇,查到百草堂。
李老板我是来提醒您的。赶紧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该送走的送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提起礼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南栀一眼
李老板姑娘,山高路远,各自珍重。
门关上,前堂一片死寂。
陈掌柜坐在椅子上,许久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陈青书爹
陈青书从后堂出来
陈青书他……
陈掌柜是来报信的。
陈掌柜李老板这人,虽然重利,但还念些旧情。他知道百草堂和山里的关系,来提醒我们。
陈青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青书按他说的做
陈青书南栀,你去后院,把最近收的那些特殊药材处理掉。青书,你去镇上打听打听,西炎的人是不是已经来了。
两人应声去了。南栀回到后院,看着那批新收的药材——确实有些很特殊,不是寻常药铺该有的。她找了口大锅,生了火,把药材倒进去,加水熬煮。药味很浓,飘散开来,带着一种苦涩的气息。
陈青书很快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陈青书爹,西炎的人确实来了。住在镇上的客栈,有十几个,带头的军官姓赵,很凶。
陈掌柜知道了。今晚早点关门,谁都别出去。
那天晚上,百草堂早早就关了门。三人围坐在后院的石桌边吃饭,谁都没说话。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连平时最爱说话的麻子都沉默了。
吃完饭,南栀回房。她坐在床边,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小布包。银针、玉佩、绣品、药瓶、医书,还有陈青书给的那个小竹筒。
她把小竹筒握在手心,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窗外的月亮很好,圆圆的,像一面银盘。远处传来狗吠声,断断续续,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她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一切准备。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百草堂,保护好那些她还能保护的东西。
她把布包重新藏好,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