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比回春堂大得多。
三间门面打通,正中挂着“百草堂”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左边是药柜,一排排抽屉整整齐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标签。右边是诊室,一张宽大的诊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经络图和穴位图。后堂连着院子,院里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香。
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很锐利。他正在给一个咳嗽的老者抓药,见陈青书带着南栀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爹,这位就是清水镇来的南栀姑娘
陈掌柜点点头,继续抓药。等老者拿着药离开,他才擦擦手,走过来打量南栀。

玟小六托我照顾的人?

一路辛苦了
多谢陈掌柜收留


不必多礼

我和小六是故交,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青书,带南栀姑娘去后院,收拾间屋子出来。
后院很宽敞,三间厢房围成一个小院。陈青书推开西厢房的门

这间屋子空着,姑娘先将就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窗台上摆着盆兰花,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香气清雅。
谢谢陈公子

请问陈掌柜说玟大夫托您照顾我,他……他还说了什么吗?


玟大夫说,让你在百草堂安心住下,好好学医。等清水镇那边风声过了,再作打算。
那回春堂……


暂时没事
陈青书倒了杯水给她

西炎的人搜了几次,没搜到证据,也就撤了。玟大夫让你别担心,顾好自己就行 。
南栀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她不知道玟小六他们到底怎么样,不知道相柳在山里怎么样,也不知道这暂时的平静能维持多久。

你先休息会儿

晚饭时我叫你
他走后,南栀关上门,坐在床边。屋子很静,能听见前堂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院子里晾晒药材时竹匾碰撞的轻响。这一切都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地方,熟悉的是药香,是医馆特有的那种气息。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银针、玉佩、绣品、药瓶、医书,一样没少。还有陈青书给的那个小竹筒,她没打开,也不敢打开。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这是她刚才发现的,床板可以掀开,里面有个不大的空间,正好藏东西。
收拾完,她躺下来休息。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
【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在百草堂住下,然后呢?像在回春堂一样帮忙抓药晒药?还是……】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暗。外面传来陈青书的声音

南栀姑娘,吃晚饭了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三菜一汤,很家常:清炒笋丝、红烧豆腐、蒸腊肉,还有一盆青菜汤。陈掌柜已经坐在桌边,见南栀出来,示意她坐下。

粗茶谈饭,别嫌弃
已经很好了,谢谢陈掌柜

陈青书盛了三碗饭,三人默默地吃着。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南栀有些不习惯——在回春堂吃饭时,麻子和串子总会说个不停,玟小六偶尔会骂他们两句,虽然吵闹,但热闹。而这里,太安静了。

南栀姑娘

听小六说,你医术不错?
只是略懂皮毛,都是六哥教的


他会教人?

他那性子,能耐心教人?
六哥教得很认真

虽然平时说话刻薄,但教医术时一丝不苟。


这倒是像他。那姑娘可会诊脉?
会一些


明天开始,你在前堂帮忙吧

青书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着抓抓药,打打下手。有空的时候,我教你些新的。
多谢陈掌柜


不用谢

在我这儿,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晚饭后,南栀帮着收拾碗筷。陈青书在井边洗碗,她在一旁擦桌子。
陈公子

百草堂一直都这么忙吗?


看季节

春天容易生病,病人多些。夏天少些,秋天又多了。冬天最忙,风寒咳嗽的人多。

对了,明天是集日,会更忙。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人都会来抓药看病,你得有个准备。
第二天,果然很忙。
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来敲门。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着高烧,哭闹不止。陈掌柜给孩子把了脉,开了方子,南栀帮着抓药。刚抓完药,又来了个崴了脚的老汉,接着是个腹痛的年轻人,再接着是个眼睛红肿的姑娘……
一上午,南栀忙得脚不沾地。抓药、包药、收钱,还要记下每个病人的症状和用药。陈掌柜坐堂诊病,陈青书帮着处理外伤,三个人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中午吃饭时,南栀累得手都在抖。陈青书递给她一碗汤

慢慢就习惯了
平时都这么忙吗?


集日更忙些

但忙是好事,忙说明病人信得过我们。
下午,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年轻男子,被人用门板抬进来,浑身是血,已经昏迷。抬他来的两个人神色慌张,说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南栀的心猛地一跳。这情景,太熟悉了。在回春堂时,她也见过这样的伤员。
陈掌柜检查了伤者,眉头皱了起来

这伤……不是摔的。
抬伤者的人脸色一变。

是刀伤
陈掌柜掀开伤者的衣裳,露出胸前的伤口,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右肩斜划到左腹,皮肉外翻,血还在渗

而且还是军刀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咬牙说

大夫,您只管治伤,诊金我们加倍给。
陈掌柜没说话,只是示意南栀准备工具。清洗伤口,止血,缝合,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但神色很凝重。
处理完伤口,伤者还没醒。陈掌柜开了方子,南栀抓药时,发现方子里用了很多活血化瘀的药,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药材。
陈掌柜,这骨碎补和续断……


接骨续筋的

但这伤太重,能不能活,看造化。
两人付了诊金,把伤者抬到后院的一间空房里。陈掌柜让南栀去熬药,自己跟着去了后院。
药熬好了,南栀端到后院。伤者躺在简陋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陈掌柜在给他施针,针法很快,很准,每一针都刺在关键的穴位上。
南栀站在门口看着。她认出那些穴位——都是止血、镇痛、固本的穴位。陈掌柜的手法很娴熟,甚至比玟小六还要娴熟。
施完针,伤者的呼吸平稳了些。陈掌柜接过药碗,用勺子一点点喂药。大部分药都流出来了,但他很有耐心,一遍遍地喂。
陈掌柜

这人是什么人


不该问的别问

去前堂帮忙吧
南栀回到前堂。病人还是很多,她忙了一下午,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后院那个伤员。那伤口,那刀法,那抬他来的人的神色……一切都太熟悉了。
傍晚打烊后,陈掌柜把南栀叫到后院。

南栀
他坐在石桌边,神色严肃

今天的事,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个重伤的人,您救了他。


还有呢
没了

陈掌柜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小六说你聪明,果然。但有时候,聪明不是好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和相柳给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刻着“柳”字。
南栀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个认识吗?
嗯


那就好
陈掌柜把铜钱收起来

从今天起,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他让南栀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百草堂,不只是医馆。青石镇,也不只是小镇。这里,是辰荣义军在东南一带最重要的联络点之一。
南栀的手一颤,茶水洒出来一些

怕了?
不是怕

只是没想到


小六让你来找我,不是偶然

他知道我这里需要人,需要懂医的人,更需要信得过的人。

你救过辰荣的人,帮过他们,所以小六信你,我也信你。但这条路很危险,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你现在可以选择——留下,帮我;或者离开,我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南栀沉默了。她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回春堂的那些日子,想起相柳雪夜来访,想起那些她救过的伤员,想起那个死在牢里的武生。
我留下


好。从明天起,你跟着青书学,学医术,也学别的。该知道的,他会告诉你。不该知道的,别多问。
是


还有

今天后院那个人,你负责照顾。他的伤很重,需要人日夜看护。
我一个人?


青书会帮你

记住,他的命很重要。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命。
夜里,南栀去后院看那个伤员。他已经醒了,但很虚弱,眼睛半睁着,看着屋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南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别怕

我是大夫,来给你换药。

她检查了伤口,重新上了药,换了绷带。整个过程,伤员一声没吭,只是盯着她看。

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是不是……清水镇那个女大夫?
你认识我?


听人说的

回春堂的女大夫,救了很多人……包括我们的人
南栀没说话,继续包扎。包扎完,她端来药碗,扶他坐起来喝药。伤员很配合,一口气把药喝完。
谢谢

不必谢,医者本分

伤员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怕吗?救我们这样的人,会惹麻烦的。
怕

但怕也得救。见死不救,不是医者该做的事。


我叫阿岩。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只属于你自己,好好活着就行。

她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阿岩又叫住她

大夫,能帮我……传个信吗
什么信


给山里人的

告诉他们,我还活着,货……送到了。
货?什么货?

药材

治瘟疫的药材,还有……兵器

南栀明白了。这就是李老板运的那批货,这就是相柳说的“很重要的事”。
我会想办法的

你好好养伤

回到房间,南栀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陈掌柜的话,想起阿岩的嘱托,想起远在深山的相柳。
百草堂,联络点,伤员,药材,兵器……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网在中间。她想逃,但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晾晒的药材上,洒在那个伤员躺着的房间窗户上。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她的新生活,也真正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帮忙者,而是参与者。是这个乱世中,无数挣扎求生的人中的一个。
她握紧了胸前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活下去,救更多的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