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靖安侯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沈知予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心里有些烦闷。
陆清寒已经三天没回府了。
听说是北境传来急报,他被陛下召进宫中议事,这几日都宿在宫里的禁军值房。
沈知予原本以为,他不在府里,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毕竟没有那个冷冰冰的人盯着,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可事实是,这三天里,她吃饭不香,睡觉不稳,就连最喜欢的海棠花,在她眼里都变得没那么好看了。
“云岫,你说……他会不会出事啊?”沈知予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问道。
云岫正在给她剥葡萄,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郡主,世子爷是大将军,身手好得很,能出什么事?您就别瞎担心了。”
“谁担心他了?”沈知予嘴硬地反驳,“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侯府太安静了,有点不习惯而已。”
云岫偷笑:“是是是,您是不习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回来了!”
沈知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往外跑。
刚跑到廊下,就看见陆清寒一身玄色官服,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步伐有些踉跄。
“陆清寒!”沈知予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陆清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有点累。”
“没事?”沈知予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么烫!你还说没事?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陆清寒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却因为虚弱而晃了一下。
“快,扶他进屋!”沈知予连忙吩咐云岫,“去叫太医!”
“不用叫太医。”陆清寒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一点旧伤复发,不碍事。”
“旧伤?”沈知予愣住了,“什么旧伤?”
陆清寒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沈知予不敢多问,连忙和云岫一起,将他扶进了内室,安置在床上。
褪去他湿透的官服,沈知予才发现,他的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天哪……”沈知予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就是你说的不碍事?陆清寒,你是不是疯了?伤成这样还不去看太医?”
陆清寒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有些愧疚:“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不想惊动府里的人,尤其是母亲,她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
“那你就忍心让我受惊吓吗?”沈知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陆清寒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痛打断了。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别动!”沈知予连忙按住他,“云岫,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云岫不敢怠慢,连忙跑去把沈知予的药箱取了过来。
沈知予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学无术,但她从小就跟着外祖父学医,医术其实很精湛。只是她性子懒,又怕麻烦,所以很少在别人面前显露。
她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和金疮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剪开了陆清寒肩上的白布。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知予的手有些抖,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先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疼吗?”她一边擦,一边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陆清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看着她专注而心疼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疼。”他低声道,“有你在,就不疼了。”
沈知予的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她很快就处理好了伤口,撒上金疮药,重新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好了。”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几天你要好好休息,不许乱动,更不许再去宫里了。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偷跑出去,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陆清寒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都听你的。”
沈知予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陆清寒顺从地喝了几口,感觉舒服了许多。
他靠在床头,看着忙前忙后的沈知予,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他一直以为,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是他为了家族利益而不得不接受的责任。
可现在,他觉得,也许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沈知予安顿好陆清寒,又吩咐云岫去厨房熬些清淡的粥来。
等一切都忙完,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刚想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手腕却被陆清寒抓住了。
“知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怎么了?”沈知予回头看他。
陆清寒看着她,眼神深邃:“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好吗?”
沈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苍白却俊美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脆弱,心里的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好。”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身影,温馨而静谧。
陆清寒渐渐睡着了,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知予看着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陆清寒,”她低声呢喃,“以后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睡梦中的陆清寒似乎听到了她的话,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沈知予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这个冷冰冰的男人了。
只是,她还没准备好承认。
毕竟,她可是骄傲的明慧郡主啊。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喜欢上一个人呢?
可是,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沈知予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那么难。
尤其是,当那个人是陆清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