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外的信徒嘶吼与眷族咆哮越来越近,无貌使徒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般碾过每一寸空间,林澈不敢有半分停留,抱起意识反复错乱的艾拉,踏入了瓦洛里城外被古神彻底污染的永寂冻土——这片被所有幸存者称为死亡地带的绝境。
这里是古神气息最浓郁的区域,早已没有半点生命迹象。天空被扭曲的星空彻底笼罩,灰紫色的雾气终年不散,视线所及之处,寸草不生,大地被墨绿色的污染汁液与黑色黏液覆盖,踩上去黏腻湿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随处可见被吞噬殆尽的生灵骸骨,有人类的,有野兽的,还有无数畸形眷族的残躯,骸骨上爬满了会蠕动的黑色菌丝,每一根都在向外散发着侵蚀理智的诡异呢喃。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生机,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地标,连风都带着能冻裂灵魂的寒意,是艾奥斯大陆最接近旧日支配者本源的死亡禁区。踏入这里的那一刻,林澈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飞速蚕食,地球的物理规则、逻辑认知、科学常识,在这里全部失效,空间与时间都呈现出诡异的扭曲,上一秒还在前行,下一秒便可能回到原地,如同陷入永远走不出去的梦魇迷宫。
林澈将艾拉紧紧背在身后,用破碎的衣衫将两人牢牢捆缚,他不敢放下她,哪怕一分一秒,生怕一松手,这个仅剩的、与溪木暖阳相连的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这片死寂之中。他的胸口骨裂未愈,每一次迈步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脖颈与肩膀上的抓痕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渗出,顺着脊背流淌,滴落在污染黏液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可他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机械地向前挪动。
背上的艾拉,状态愈发糟糕。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疯狂间快速切换,清醒时,会紧紧搂住林澈的脖颈,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小声啜泣着重复“回溪木镇”,温热的泪水打湿林澈的皮肤,是这片死亡地带里唯一的温度;疯狂时,便会嘶吼着古神祷文,用变异的指尖抓挠林澈的肩膀,试图挣脱束缚,投向远处的眷族与信徒,银色的纹路已经爬满她的全身,甚至蔓延到了眼底,将原本清澈的瞳仁染成诡异的银灰色,距离彻底异化,只剩下最后一步。
林澈任由她抓咬,从不躲闪,只是用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地说着溪木镇的故事——说春日的麦田,说夏夜的路灯,说秋收的金黄麦浪,说中秋屋顶的圆月,说格雷打铁的叮当声,说凯尔追逐野兔的笑声,说莉诺尔熬煮草药的清香,说篝火晚会上她大胆牵住自己的手,说她递来的野果甜得入心。
这些曾经明媚到极致的画面,成了支撑艾拉保持最后一丝自我的绳索,也成了扎在林澈心口最锋利的刺。每说一句,心底的疼痛便加重一分,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那个他亲手打造的世外桃源,早已在烈焰与混沌中化为灰烬,而他能做的,只有用这些破碎的回忆,吊着怀中之人最后一缕残魂。
死亡地带里,无处不在的危险如同附骨之疽。
地面的黏液中,会突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缠住林澈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入地底的血肉巢穴;半空的灰雾里,盘旋着无眼的飞翼眷族,它们依靠灵魂波动锁定猎物,尖啸着俯冲而下,利爪能轻易撕裂钢铁;远处的冻土丘陵上,体型堪比山丘的巨型畸变兽缓缓挪动,触手横扫之处,空间都泛起涟漪,哪怕只是余波,都能让林澈口吐鲜血,精神濒临崩溃。
林澈凭借着前世在地球学到的野外生存技巧、追踪反追踪知识,以及对古神眷族习性的零星记忆,艰难地躲避着致命威胁。他钻进冻土的裂隙中,用石块封堵入口,屏住呼吸避开飞翼眷族的搜寻;他踩着骸骨与坚冰的缝隙,避开地面触手的缠绕,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他将莉诺尔的十字架紧紧按在胸口,用那残存的、微弱的信仰之力,抵挡着铺天盖地的精神污染,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口在不断恶化,饥饿与干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身躯,这片死亡地带里,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可以食用的食物,连空气都充斥着毒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吃滚烫的刀刃。林澈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重叠着幻象,溪木镇的烟火、伙伴的笑脸、古神的巨眼、扭曲的触手,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数次险些栽倒在黏液之中。
他好几次都想就此倒下,放弃这徒劳的逃亡,任由古神的力量吞噬自己,结束这无边的痛苦。可每当这时,背上的艾拉便会传来一声微弱的啜泣,或是轻轻唤一句“林先生”,那细微的声音,便会瞬间拉回他涣散的意识,让他再次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挪动。
他不能倒,不能停。
格雷将刻着四人名字的匕首交到他手中,嘱托他照顾好大家;凯尔沉入深海,用生命为他们换来逃亡的机会;温砚用性命护住古籍残页,为他们指明极北的方向;莉诺尔燃烧生命化作圣光,护住了艾拉的性命;而现在,所有的伙伴都已离去,只剩下艾拉,只剩下这个他曾许诺要一起守护溪木镇的少女。
他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再辜负,不能再失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的灰雾愈发浓重,星空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阿撒托斯与奈亚拉托提普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死亡地带彻底笼罩。林澈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能依靠双手撑着冻土,一点点向前爬行,背上的艾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疯狂的嘶吼越来越频繁,银色纹路已经侵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眷族守卫,它的身躯由无数触手与眼球糅合而成,盘踞在冻土之上,挡住了唯一的出路,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通往外界的最后一道天堑。
林澈停了下来,靠在一块冰冷的骸骨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已经彻底耗尽,掌心的合金匕首微微颤抖,再也挥不出哪怕一次攻击。他抬头望向那只不可名状的庞然巨物,又抬手摸了摸背上艾拉的头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正在被无边的绝望一点点吞噬。
死亡地带的绝境,穷途末路的逃亡,濒临异化的爱人,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用尽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执念,逃到了这里,却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艾拉在他背上轻轻蠕动,用仅剩的、最后一丝清醒,气若游丝地说道:
“林先生……我走不动了……好想……再看一眼溪木镇的夕阳……”
林澈将头深深埋下,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冻土之上,碎成一片虚无。
他想满足她最后的愿望,可那个洒满暖阳的溪木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