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里城内的屠戮还在持续,冰封的街巷被鲜血与碎冰覆盖,畸变眷族的嘶吼与信徒的祷文交织成绞杀灵魂的乐章。林澈踉跄着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胸口的骨裂之痛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喉咙里的腥甜反复翻涌,却被他死死咽回腹中。
他循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混沌气息与狂热祷文声,朝着城池腹地的远古祭坛前行。怀中紧紧揣着莉诺尔遗留的十字架,掌心攥着格雷刻名的合金匕首,这两件沾染着故人温度的物件,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曾经的他依靠逻辑、公式与科学知识解决一切难题,可如今,所有的知识都成了无用的废纸,支撑他前行的,只剩下近乎偏执的执念——找回艾拉,带回那个在溪木镇篝火旁牵住他手的少女。
沿途的建筑早已被信徒改造,墙壁上刻满扭曲的触手与巨眼图腾,墨绿色的污染汁液顺着砖石缝隙流淌,空气中漂浮着能侵蚀神智的细小孢子。每走一步,脑海中的诡异呢喃便加重一分,无数不可名状的幻象强行闯入意识:旋转成漩涡的星空、无边无际蠕动的触手、俯瞰众生的巨大眼瞳、还有溪木镇所有人血肉模糊的脸庞,这些画面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让他的视线不断模糊、重影。
他咬碎舌尖,用剧痛维持清醒,将地球心理学的自我暗示法则运转到极致,可在奈亚拉托提普的精神污染面前,人类的心理防御如同薄纸般脆弱。无貌之神是混沌的信使,是散播疯狂与恐惧的化身,祂的精神力量无需实体攻击,只需一丝渗透,便能让最坚定的意志崩解。
不知走了多久,远古祭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由万年玄冰搭建的锥形高台,台身上镌刻着早已失传的献祭符文,高台顶端的石制十字架上,艾拉被漆黑的暗影触手死死捆绑,纤细的脖颈、手腕与脚踝都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她的头颅无力地垂着,脸上爬满细密的银色纹路,原本灵动的眼眸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混沌的空洞,口中无意识地念诵着信徒的祷文,意识已经被古神力量深度侵蚀。
祭坛之下,上百名黑袍信徒环立四周,兜帽下的脸庞要么扭曲畸形,要么光滑无五官,他们双手合十,念诵的献祭祷文与星空漩涡的频率完美共振,天空中的巨眼缓缓转动,将全部目光锁定在祭坛上的祭品身上。无貌使徒站在祭坛正前方,光滑的面庞上裂开布满尖牙的口器,正缓缓吟诵着唤醒奈亚拉托提普的核心咒文,每一个音节落下,艾拉的身体便颤抖一分,体内的纯净灵魂被一点点抽离,化作淡金色的光丝,飘向天空的星空漩涡。
“艾拉!”
林澈发出嘶哑的嘶吼,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腔调。他看着祭坛上形同傀儡的少女,心脏像是被无数触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那个会拉着他去森林采野果、会在路灯下欢笑、会红着脸递上面包的女孩,如今却沦为唤醒邪神的祭品,连自身的意识都无法掌控。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怀中仅剩的所有自制炸药尽数掏出,按照物理爆破原理快速排布在祭坛下方的冰柱死角处。这是他仅剩的科学手段,是他用地球知识做的最后挣扎,他要炸开祭坛的支撑结构,制造混乱,趁乱救下艾拉。
引线被点燃,火星顺着引信快速蔓延,下一秒,剧烈的爆炸轰然响起。
玄冰搭建的祭坛支柱轰然崩裂,碎石与冰屑漫天飞溅,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数名外围信徒,狂热的祷文瞬间被打断。无貌使徒猛地转头,光滑的面庞上裂出更多狰狞的口器,发出刺耳的尖啸:“卑微的蝼蚁,竟敢亵渎献祭之礼!”
林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纵身冲上崩塌的祭坛台阶,匕首挥斩,劈向捆绑艾拉的暗影触手。可触手依旧是无形无质的精神体,刀刃直接穿透而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不顾精神侵蚀的剧痛,伸手死死抓住艾拉的手腕,想要将她从十字架上拽下。
“林……先生?”
微弱的呼唤从艾拉口中传出,涣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可下一秒,奈亚拉托提普的污染便再次席卷她的意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狰狞疯狂,被触手束缚的手臂狠狠挥出,变异的指尖抓向林澈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他的气管。
“……祭品……献祭……尊主苏醒……”
艾拉的口中吐出破碎的咒文,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只剩下古神信徒的狂热与混沌。她的身体已经被彻底污染,意识在邪神意志与残存自我间反复撕裂,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疯狂的时间越来越长。
林澈硬生生承受着她的攻击,脖颈处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却始终没有松手。他将艾拉紧紧抱在怀中,任由她的拳头与利爪砸在自己的背上,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艾拉,醒醒,是我,我是林澈,我们回溪木镇,回有麦田、有路灯的溪木镇……”
熟悉的名字与地名,像是穿透迷雾的微光,让艾拉疯狂的动作骤然停顿。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眼中的混沌褪去几分,泪水混合着墨绿色的污染汁液滑落,抱着林澈失声痛哭:“林先生……我好疼……我的脑子里全是声音……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被献祭……”
可这份清醒仅仅维持了数秒,无貌使徒的咒文再次响起,更浓郁的精神污染涌入艾拉的意识。她再次失控,撕咬着林澈的肩膀,口中反复嘶吼着诡异的祷文,暗影触手也随之收紧,想要将两人彻底分隔。
林澈咬紧牙关,抱着失控的艾拉纵身跳下崩塌的祭坛,借着冰面的坡度快速滚落,避开信徒与使徒的追击。他的身上布满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精神被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眼前的景象不断扭曲,耳边的呢喃几乎要让他崩断理智,可他始终将艾拉护在怀中,不让她受到半点二次伤害。
两人跌落在一条冰封的巷道之中,暂时摆脱了信徒的追击。艾拉蜷缩在林澈怀里,时而清醒痛哭,时而疯狂嘶吼,银色纹路在她的皮肤下疯狂蠕动,距离彻底沦为古神傀儡,只剩下一步之遥。
林澈靠在冰冷的冰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意识昏沉得随时都会陷入黑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无貌之神的精神力量正顺着艾拉的身体,不断侵蚀自己的灵魂,那些关于科学、关于逻辑、关于温暖的记忆,正在被混沌一点点吞噬。
他抱着浑身颤抖的艾拉,轻轻抚摸着她布满纹路的脸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心疼。
他成功救下了她的人,却没能守住她的意识。
前路是遍布眷族与信徒的死亡绝境,身后是即将彻底苏醒的旧日支配者,怀中是意识被侵蚀、随时都会彻底异化的爱人。他的科学无用,他的反抗徒劳,他的守护,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艾拉在他怀中微微蠕动,清醒的片刻里,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微弱到极致的话:
“林先生……带我回溪木镇……”
林澈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鲜血滑落,无声哽咽。
他想带她回去,可那个满是暖阳与烟火的溪木镇,早就随着古神的苏醒,永远消失在了万象终末的浩劫里。
而他能做的,只有抱着仅剩的她,在死亡地带里,做最后一段徒劳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