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话 艾拉之陨，最后的愿望

盘踞在死亡地带隘口的眷族守卫，是阿撒托斯麾下最暴戾的混沌造物。它的身躯糅合了万千畸变生物的特征，圆滚的血肉躯干上丛生着上百根粗壮的触手，每一根都覆盖着角质吸盘与锋利倒刺，躯干表面密密麻麻排布着上千只猩红巨眼，眼球转动时倾泻出的精神污染，如同实质般碾压着林澈本就濒临崩碎的神智。空气中弥漫着浓到化不开的腥腐气息，它缓缓挪动身躯，地面的污染黏液被挤压得滋滋作响，无数细小的触手从躯干下方蔓延而出，封死了所有逃生的路径。

林澈撑着早已脱力的身躯，将背上的艾拉轻轻抱在怀中，靠在身后冰冷的骸骨堆上。他浑身的伤口早已凝固发黑，胸骨的碎裂感时刻撕扯着神经，视线因精神侵蚀变得重影模糊，掌心那把格雷留下的合金匕首，此刻重若千斤，连抬起的力气都不复存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艾拉护在最安全的内侧，自己则直面着那尊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如同螳臂当车，可笑又悲凉。

怀中的艾拉，在浓郁的古神气息冲刷下，银色纹路已经彻底爬满了每一寸肌肤，连眼白都染上了诡异的银灰，异化的征兆已经侵入灵魂深处。可或许是回光返照般的最后清醒，或许是心底的执念冲破了混沌的封锁，她没有再次陷入疯狂，没有嘶吼诡异的祷文，只是微微睁开眼，看着林澈染满血污的脸庞，原本灵动的眼眸里，只剩下纯粹的温柔与不舍。

她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拂去林澈唇角的血渍，指尖的温度冰凉得如同瓦洛里的坚冰，却带着穿越了无数浩劫的柔软。“林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飘絮，气若游丝，却清晰地落在林澈耳中，“已经……可以了……林先生……做得很好了……”

林澈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血液在口腔中弥漫，他将脸埋在艾拉的颈窝，压抑着撕心裂肺的哽咽，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艾拉，对不起……我没护住你，没护住溪木镇，没护住所有人……是我没用，是我的科学，我的智慧，全都没用……”

他曾是边陲小镇人人敬仰的智者，是用知识创造暖阳的神明，他改良农具、治愈瘟疫、点亮路灯、修筑堤坝，给了所有人岁月静好的希望，可到头来，在真正的混沌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所有的守护都成了空谈。格雷、凯尔、温砚、莉诺尔，一个个伙伴离他而去，如今，连最后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也要永远离开。

艾拉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搂住林澈的脖颈，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把这最后的温暖刻进灵魂里。她的脑海中，闪过溪木镇的一幕幕——春日金黄的麦田，夏夜暖黄的路灯，秋收时沉甸甸的麦穗，中秋屋顶的圆月，篝火晚会上她大胆牵住的那只手，他为她摘的野果，他为小镇点亮的第一盏灯，那些明媚到发光的日子，是她一生最珍贵的宝藏，也是混沌世界里，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光。

“不怪你……”艾拉的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水，砸在林澈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湿痕，“能遇见林先生，能在溪木镇和你一起看夕阳，能和大家一起欢笑……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就在这时，眷族守卫发出震彻死寂的咆哮，一根粗壮的触手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着两人狠狠抽来。触手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扭曲的涟漪，连空气都被撕裂，带着能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林澈目眦欲裂，想要起身用身体挡住这致命一击，可浑身脱力的他，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艾拉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林澈，自己则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

“噗嗤——”

血肉被贯穿的闷响，打破了死亡地带的死寂。

眷族的触手狠狠穿透了艾拉的胸膛，墨绿色的污染血液与她鲜红的热血交织在一起，喷溅在林澈的脸上、身上，滚烫的温度，成了刻在他灵魂上的永恒烙印。纤细的身躯被触手高高挑起，银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下疯狂蠕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那股侵蚀她的混沌力量，随着生命的流逝，一同褪去。

艾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贯穿的胸膛，又看向瘫坐在地上、瞳孔骤缩的林澈，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溪木镇时期那般，干净又灿烂的笑容。那是属于少女的、毫无杂质的笑，是穿越了战火、浩劫、污染与绝望，最终回到最初的暖阳笑容。

“林先生……”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一生的愿望，“如果……能回到最初的溪木镇……就好了……我想……再和你一起……看一次麦田的夕阳……”

话音落下，她的手臂无力垂下，眼眸永远失去了光彩，最后一丝生机，消散在了这片死寂的死亡地带。那只贯穿她的触手，缓缓将她的身躯甩落在地，冰冷的骸骨与污染黏液，瞬间覆盖了她染血的衣裙。

林澈僵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耳边眷族的嘶吼、古神的呢喃、寒风的呼啸，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死寂。他看着地上艾拉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张带着最后笑意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悲痛、绝望、愤怒、愧疚，全都在这一刻炸开，又瞬间归于虚无。

溪木镇的暖阳，麦田的炊烟，路灯的光芒，篝火的温度，伙伴的笑语，少女的温柔……所有曾经明媚、温暖、美好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彻底湮灭，彻底化作了宇宙间的一粒尘埃。

他曾以为智慧能战胜一切，曾以为科学能守护所有，曾以为可以带着身边的人，守住一方烟火人间。可直到艾拉的体温彻底消散，他才彻底明白，人类的文明、智慧、挣扎、反抗，在旧日支配者面前，不过是尘埃里的蝼蚁，徒劳地晃动着触角，连一丝波澜，都无法掀起。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没有翻盘。

只有最彻底的破碎，最极致的绝望，最无力的目送。

林澈缓缓爬过去，将艾拉冰冷的身躯紧紧抱在怀中，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呼唤着她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亡地带无尽的死寂。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溪木镇野果的清香，残留着最后一丝温暖，可这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想要回到溪木镇看夕阳的愿望，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那个陪他走过浮世暖阳的少女，永远留在了万象终末的浩劫里。

风卷着墨色的黏液与细碎的骸骨，掠过相拥的两人，眷族守卫缓缓逼近，混沌的气息吞噬着最后一丝光亮。林澈抱着艾拉的尸体，没有恐惧，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死寂。

所有的羁绊，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执念，都随着艾拉的陨落，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