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沈妙君在药王谷的调养生活似乎进入了新的阶段。
辛百草开的药方温和而有效,她苍白的脸颊逐渐有了血色,眉宇间的病弱之气也一日日淡去。
虽仍显清瘦,却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韵致。
她时常坐在廊下,或是瀑布边的石台上,捧着一卷辛百草藏书阁里寻来的闲书,安静阅读。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柔和静谧的光晕里。
有时读得倦了,她会摘一片碧叶,凑到唇边,轻轻吹奏那首《相见非欢》。
曲调起初婉转低回,带着淡淡的忧伤与愁绪,如泣如诉,仿佛在追忆逝去的美好,又似在倾诉无处安放的寂寥。
听着那乐声,仿佛能看见一个女子独立黄昏,泪水无声滑落。
然而,曲至中段,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清越激昂,如同冲破云雾的飞鸟,挣脱束缚的流水,带着一种决绝而又充满力量的美感,在听者心头留下深刻烙印,久久不散。
小安世是最忠实的听众,每每听到曲子后半段,便会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他也最爱缠着“大姐姐”,听她讲书中的奇闻异事,或是跟着她在药圃边辨认简单的草药。
沈妙君对他极有耐心,温柔细致,一大一小相处的画面温馨而美好。
叶鼎之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她身上。
看她读书时沉静的侧颜,吹曲时微颤的长睫,教导小安世时温柔的笑靥。
她偶尔抬头,与他视线相触,会回以一个浅淡却清澈的笑容,那笑容常让他心头微悸,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再次追寻。
两人之间的相处,自然而然地多了些微妙的默契与不经意的触碰。
递书时指尖相触,换扶时手臂相靠,甚至只是并肩而立,看着小安世嬉戏,空气中便流淌着一种静谧而亲昵的氛围。
叶鼎之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留意她的需求,习惯在她蹙眉时担忧,在她展颜时松一口气。
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他自己尚未完全明晰的内心深处,已如藤蔓般悄然生长,盘根错节。
然而,这种宁静很快被打破。
王一行并未离开药王谷。
他以“受小师弟所托,需亲眼见到沈姑娘康复才放心”为由,留了下来。
这位望城山的年轻道长,开朗热情,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
他几乎每天都会找各种理由凑到沈妙君身边,与她谈论道法自然,请教药材知识,分享望城山的趣闻,或是单纯地陪她散步、下棋。
王一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感,连小安世都懵懵懂懂地察觉到了,更遑论叶鼎之。
每当看到王一行笑容满面地凑在沈妙君身边,与她言笑晏晏,或是殷勤地递上刚摘的野花、新泡的清茶,叶鼎之便觉得心头莫名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很不舒服。
烤野味时,他会不自觉地将香味扇向他们的方向;沈妙君看书时,他会“恰好”也拿一本书,坐在离她不远不近、却足以隔开王一行的位置;下棋时,他会“不经意”地指点沈妙君几步,让她赢过王一行。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暗流涌动的较劲。
王一行心思单纯,只觉得这位叶兄似乎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挑剔”,但出于对前辈的尊重和自身的好脾气,他并不十分在意,依旧乐呵呵地围着沈妙君转。
而沈妙君,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对待叶鼎之依旧温和有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感激;对待王一行则亲切自然,如同对待一位活泼的弟弟。
她巧妙地维持着平衡,既不偏向谁,也不拒绝谁的善意,只是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调养身体,看书吹曲,陪伴小安世。
这份置身事外的淡然,却让叶鼎之心中的烦闷与焦躁更甚。
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喜欢看到王一行接近她,不喜欢她对着王一行露出那样轻松的笑容。
这种独占欲般的情绪陌生而强烈,让他困惑,更让他不安。
而远在海外仙山的百里东君,则继续着他荒诞而痛苦的梦境。
梦境的主角越来越清晰,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那身段、那气息、那偶尔一闪而过的温婉侧影……无一不指向那个他仅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的沈妙君。
他一次次从旖旎荒唐的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心中充满对自己的唾弃与厌恶。
他觉得这简直禽兽不如,既对不起深爱他的玥瑶,也玷污了那位无辜可怜的沈姑娘。
他试图抗拒,试图清醒,可一旦入梦,那极致的诱惑与熟悉又陌生的亲密感,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时间便在药王谷的静谧与暗流,以及百里东君远隔重洋的梦境折磨中,悄然滑过了一个多月。
沈妙君的身体终于在辛百草的精心调理下大为好转。
脉象平稳,气血渐复,虽比常人仍显柔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只需日后好生将养即可。
离别之日,辛百草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保养之法,又塞给她一大包配好的温补药材。
这位看似脾气古怪的药王,实则心肠极软。
辛白草“丫头,记住,万事莫要强求,心平气和,身子才能好。”
辛百草最后说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叶鼎之和王一行。
沈妙君深深福礼:
沈妙君“多谢药王前辈救命之恩,妙君铭记于心。”
一行人辞别辛百草,离开了药王谷,踏上了新的旅程。
秋日山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马车停在林间空地稍作休息。
沈妙君站在一株老树下,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秋风拂起她的衣袂和发丝,背影显得单薄而寂寥。
王一行刚去溪边洗净了几个红艳艳的野果,见状快步走过来,挑了一个最大最水灵的,递到她面前,笑容灿烂:
王一行“妙君,发什么呆呢?来,尝尝这个,我刚摘的,可甜了!”
沈妙君回过神,接过野果,浅浅一笑:
沈妙君“多谢王大哥。”
她咬了一小口,果然清甜多汁。
叶鼎之正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手法娴熟地翻烤着两只肥嫩的野兔。
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小安世坐在他身边的小马扎上,眼巴巴地望着快要烤好的兔肉,乖巧地等着。
叶鼎之眼角余光瞥见王一行又凑到沈妙君身边献殷勤,心中那点不爽又冒了出来。
他看似随意地扇了扇火,实则暗运内力,将烤肉的香气更加精准地送往沈妙君和王一行所在的方向。
王一行正想继续跟沈妙君说话,却被那诱人的香气引得抽了抽鼻子,注意力分散了一瞬。
他摇摇头,重新看向沈妙君,问道:
王一行“妙君,你接下来是打算回松叶县,还是直接去望城山看看玉真和上官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