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刚落,沈清河就被几个男生勾着肩膀拽走了。谢辞靠在树荫下的栏杆上,刚拧开瓶盖想喝口水,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笑闹声。
“清河,刚才够意思啊,替你那冰块同桌出头?”说话的是个矮壮男生,额角还沾着点草屑,正是刚才体育课上跟沈清河搭话的王浩。他手里抱着个篮球,明明是在笑,却板着张脸,语气一本正经的,反倒透着股滑稽——这就是他“三好学生”外号的由来,总爱用严肃的腔调说些不着调的话。
沈清河踹了他一脚,笑着抢过篮球在手里转了个圈:“少废话,打不打?”
“打!”旁边窜出个瘦高个,校服拉链拉到顶,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正是齐缆文。他说话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不过先说好,输了的请吃冰棍。”
“吃什么冰棍,”另一个男生拍了拍怀里的帆布包,露出几个黄澄澄的橙子,正是成毅,“赢了我请吃橙子,刚从家里带的,甜得很。”
谢辞的目光在那几个橙子上顿了顿,又迅速移开,低头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几分燥热,却压不住耳边那越来越清晰的吵闹声。
沈清河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那几人一阵哄笑。他转身投篮时,余光瞥见谢辞独自站在栏杆边,身影在树影里显得有些单薄,便扬声喊了句:“同桌,过来一起玩啊?”
谢辞没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手,算是拒绝。
“别管他了,”王浩拍了拍沈清河的肩膀,“冰块嘛,融化需要时间。”
沈清河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重新投入到游戏中。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叫好声、成毅剥橙子时皮被撕开的脆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的青春进行曲,撞得谢辞耳膜有点发烫。他拿出数学笔记,想静下心来看两道题,却发现那些熟悉的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这时,两个女生从旁边经过。个子高些的林荣皱着眉,一脸无奈地看着不远处疯闹的男生们,嘴里念念有词:“服了,一天天的,就不能安生点吗?”
她身边的女生个子娇小,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正是洁锦。她手里拿着个用彩色绳编的小玩意儿,闻言眼睛一亮,凑到林荣耳边叽叽喳喳:“荣荣你看,橙子哥又在炫他的橙子了,你说他是不是把橙子当饭吃啊?还有蚊子,他刚才投篮的时候差点摔个屁股墩,你看到没?哈哈哈……”
林荣扶着额,一脸“我真的会谢”的表情:“洗洁精,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洁锦眨了眨眼,忽然看到站在栏杆边的谢辞,眼睛更亮了,“哎,那不是谢辞吗?听说他数学考了满分欸,好厉害!”
她说着就要走过去,被林荣一把拉住:“别去,没看见人家在看书吗?你去了又要胡说八道。”
洁锦撇撇嘴,不甘心地回头看了谢辞一眼,被林荣半拖半拽地拉走了。走之前,谢辞似乎听到林荣无奈的声音:“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老叫人家外号……”
谢辞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高一二班,大概就没有几个“正常”人。而沈清河,显然已经和这群“不正常”的人打成了一片。
放学铃响时,谢辞刚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就被沈清河堵在了座位上。他身后还跟着王浩、成毅和齐缆文,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像三只好奇的小狗。
“同桌,”沈清河笑得一脸灿烂,“晚上一起去吃麻辣烫啊?三好学生请客。”
王浩板着脸补充:“我妈给了我零花钱,说是要多和同学交流感情。”
成毅从包里掏出个橙子,递到谢辞面前:“先吃个橙子垫垫肚子?甜的。”
齐缆文细声细气地接话:“那家麻辣烫的鱼丸和清河说的一样,很Q。”
谢辞看着眼前这阵仗,太阳穴有点突突地跳。他站起身,避开成毅递过来的橙子,声音依旧淡淡的:“不了,我要回家。”
“回什么家啊,”沈清河伸手想拉他,被谢辞不动声色地躲开,“才开学几天,放松一下嘛。”
“就是就是,”洁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彩色绳编的玩意儿,“谢辞同学,一起去嘛,我知道那家店的隐藏菜单哦。”
林荣跟在她身后,看到这场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别逼人家了。”
谢辞看了林荣一眼,算是投去了一丝感激。他对沈清河几人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就往外走。
“哎,等等!”沈清河追了上来,“我跟你一路,正好顺路。”
谢辞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你不是要去吃麻辣烫吗?”
“不去了,”沈清河说得理直气壮,“比起麻辣烫,我觉得送同桌回家更重要。”
王浩几人在后面发出一阵嘘声,洁锦还吹了声口哨。谢辞的耳根有点发热,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沈清河跟在他身边,没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偶尔踢踢路边的小石子,发出“咚咚”的轻响。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忽然说:“其实我家不顺路,在另一边。”
谢辞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但我觉得你一个人走挺孤单的,”沈清河挠了挠头,声音低了点,“而且……今天体育课上,谢谢你提醒我老师叫我。”
谢辞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沈清河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左边嘴角的梨涡浅浅的,没了平时的跳脱,多了点真诚。
“举手之劳。”谢辞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清河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河和王浩他们的关系越来越铁。课间总能看到他们凑在一起,要么讨论昨晚的球赛,要么分享偷偷带来的零食,要么就是王浩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引得成毅笑得把橙子汁喷出来,齐缆文在旁边细声细气地帮腔。
沈清河偶尔会把他们的“讨论成果”分享给谢辞。
“同桌,你知道吗?三好学生说,把橙子皮晒干泡水,能治感冒。”
谢辞没理他,埋头做习题。
“蚊子刚才说,他发现教学楼后面的墙根下有一窝小猫,超可爱。”
谢辞的笔尖顿了顿,没说话。
“橙子哥今天带的橙子是血橙,你要不要尝尝?他说特别甜。”
谢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用。”
沈清河也不气馁,把血橙塞进谢辞的桌肚:“放着吧,想吃的时候再吃。”
谢辞看着桌肚里那个红彤彤的橙子,没再拒绝。
洁锦也总爱凑过来,跟谢辞分享她的“新发明”。
“谢辞谢辞,你看我这个,用鞋带编的手环,好看吗?”
谢辞瞥了一眼那个颜色混搭、歪歪扭扭的手环,没说话。林荣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洗洁精,你能不能别拿你的破烂玩意儿骚扰人家?”
“这不是破烂!”洁锦不服气地嘟囔,“这是艺术品。”
谢辞被她们的对话逗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一次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里有点吵。王浩在后排讲冷笑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谢辞耳朵里。
“你们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吗?”
“为什么?”成毅配合地问。
“因为它有太多的问题了。”
一阵沉默之后,是成毅惊天动地的笑声,还有齐缆文细弱蚊蝇的附和。谢辞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线,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习题上。
旁边的沈清河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其实三好学生的冷笑话,有时候还挺搞笑的。”
谢辞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吵。”
沈清河撇撇嘴,没再说话,却伸手在王浩那边比划了个“嘘”的手势。后排的声音果然小了点。
谢辞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暖。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谢辞毫无悬念地霸占了年级第一的宝座。而沈清河,依旧稳坐班级倒数第一的交椅,甚至比上次测验还多错了两道选择题。
班主任把沈清河叫到办公室谈了半天话,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的。
王浩他们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成毅递给他一个橙子:“吃个橙子吧,甜的。”
沈清河没接,只是趴在桌子上,背对着他们。
谢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他不认同沈清河对待学习的态度,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又莫名地觉得有点……不舒服。
放学的时候,沈清河没像平时那样跟谢辞搭话,也没跟王浩他们一起走,独自一人背着书包就走了。
谢辞收拾好东西,走到教室门口,看到王浩他们还在讨论。
“清河今天怎么了?”齐缆文细声细气地问。
“估计是被老师骂惨了,”王浩板着脸分析,“其实他也不是笨,就是不用心。”
“要不我们帮他补补课吧?”成毅提议,“我可以教他怎么剥橙子……不对,是怎么背单词。”
林荣和洁锦也走了过来,听到他们的话,林荣说:“我觉得可行,不过你们几个的成绩……还是算了吧,别把人家越教越差。”
洁锦点点头:“就是就是,要补也得找谢辞啊,他学习最好了。”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谢辞,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谢辞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我没时间。”
“哎呀,就周末抽点时间嘛,”洁锦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谢辞同学,你最好了,帮帮清河嘛,他平时对你多好啊,总给你带吃的。”
谢辞想起桌肚里那些没吃完的橙子和零食,心里有点犹豫。
“求你了,谢辞。”王浩难得没板着脸,语气带着点恳求。
谢辞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问问他。”
几人顿时欢呼起来,林荣也松了口气,看谢辞的眼神柔和了点。
谢辞找到沈清河的时候,他正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望着夕阳发呆。
“他们说,想帮你补课。”谢辞走到他身边,开门见山地说。
沈清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果你愿意,”谢辞顿了顿,“我可以帮你复习数学。”
沈清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不用了,我不是学习的料。”
“试试吧,”谢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至少别让自己后悔。”
沈清河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啊,不过要是我学不会,你可别骂我。”
“不会。”谢辞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靠在一起,不像之前那样总是若即若离。
周末补课的地点定在了学校附近的图书馆。谢辞拿着数学课本,耐心地给沈清河讲解着基础公式。沈清河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皱着眉问一两个问题,眼神里没了平时的跳脱,多了点专注。
王浩他们也来了,不过没打扰他们,在另一边的桌子上自己看书。成毅在剥橙子,齐缆文在写作业,王浩在研究他的冷笑话大全,洁锦在给林荣编手环,林荣则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谢辞的侧脸和沈清河的发梢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而美好。
谢辞讲完一道题,抬头看向沈清河,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眼神有点发呆。
“怎么了?”谢辞问。
沈清河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讲题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谢辞的耳根瞬间红了,没再看他,低头翻着课本:“看下一道题。”
沈清河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这块冰,好像开始慢慢融化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低低的说话声。谢辞看着沈清河认真做题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或许有这样一群“不正常”的同学,也不算太坏。至少,这个夏天,因为他们的存在,好像变得热闹了许多,也……温暖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清河握笔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清河拽他袖子的触感,还有递给他可乐时,指尖相触的冰凉。那些曾经让他觉得不自在的瞬间,此刻回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谢辞的心跳,又开始有点乱了。但这次,他没有刻意去压制,只是任由那点微妙的感觉,像初夏的风一样,轻轻地吹过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