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声音在教室里平稳地流淌,像初夏午后晒得温热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漫过每个角落。谢辞听得很专注,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瘦,连带着落在他睫毛上的光斑都仿佛静止了。
旁边的沈清河却没这份定力。起初还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视线跟着老师的身影移动,没过十分钟,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笔,笔杆是那种花花绿绿的涂鸦款,转笔的手法倒是利落,笔在指间翻飞,偶尔没接住,“啪嗒”一声掉在桌底,他弯腰去捡时,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点刻意的轻手轻脚,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小游戏。
谢辞的余光瞥见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作声,只是把视线往课本上移了移,试图屏蔽旁边的动静。
沈清河捡回笔,似乎觉得转笔没意思了,又开始在那本封面画满涂鸦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谢辞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只见纸上画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长着翅膀的课桌,有顶着老师脑袋的猫咪,还有一个简笔画小人,眉眼间隐约有点像自己,只是被画成了一副面无表情的冰块脸,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同桌一号”。
谢辞的嘴角抿得更紧了,收回视线时,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不喜欢这种被人随意打量、甚至调侃的感觉,尤其是对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根轻飘飘的羽毛,时不时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扫一下,惹得人莫名烦躁。
班主任讲完班规,开始点名。“谢辞。”
“到。”谢辞的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他微微抬了下头,目光与讲台上的老师短暂交汇,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沈清河。”
“到!”沈清河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还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应什么有趣的事。他甚至还坐直了身子,冲老师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有点跳脱的笑。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大概是被他这过于活泼的反应逗到了。谢辞没回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点名结束后,老师开始分发新书。一摞摞厚厚的书本被搬到讲台上,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崭新的味道。同学们轮流上去领书,教室里一时有些小小的骚动。
谢辞是等大部分人都领完了,才起身走过去的。他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抱着一摞书回到座位,分门别类地放进桌肚,动作流畅,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沈清河则是在老师喊到他名字时,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走到讲台前,看着那堆书,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课题,挑挑拣拣了半天,才抱着几本看起来封面比较花哨的书走回来,剩下的干脆直接塞给了后排的同学,嘴里还念叨着“这些给你,我用不上”。
谢辞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把一本数学课本随手丢给了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理解这种对学习毫无所谓的态度,就像他不理解沈清河身上那股无处不在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随性。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声音抑扬顿挫地讲解着函数的概念。谢辞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很快就写满了工整的笔记,字迹清隽,像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沈清河显然对这些数字和符号毫无兴趣。他先是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窗外的树,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又坐起来,从包里摸出一个魔方,在手里转得飞快。魔方转动的“咔咔”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上,却像小石子一样,时不时打破沉静。
数学老师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点了他的名字:“沈清河,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沈清河像是没听见,还在专注地转着魔方,直到旁边的谢辞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向黑板:“啊?什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老师的脸色沉了沉:“我刚才讲的函数定义域是什么?”
沈清河抓了抓头发,眼睛眨了眨,忽然笑了:“老师,定义域是不是……就是这玩意儿能去哪儿玩的范围啊?”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带着点孩童似的天真,又有点故意捣乱的狡黠。周围的笑声更大了,连老师都被他气笑了,无奈地摆摆手:“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
沈清河笑嘻嘻地坐下,冲谢辞挤了挤眼睛,像是在炫耀自己蒙混过关了。谢辞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道重了几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认识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刚出笼的小鸟。
谢辞收拾好课本,准备去走廊透透气。刚站起来,就被沈清河叫住了。“哎,同桌,”沈清河手里还把玩着那个魔方,抬头看他,“一起去小卖部买瓶水不?”
谢辞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清河脸上,给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左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他的表情很真诚,像是真心想邀请。
但谢辞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去。”
说完,他没再停留,径直走出了教室。
沈清河看着他挺拔而疏离的背影,抓了抓头发,也没觉得尴尬,只是耸耸肩,自己拿着钱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初夏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香。谢辞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眼神放空。他不太喜欢这种喧闹的环境,总觉得吵闹的人群会打乱他内心的节奏。
没过多久,沈清河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可乐,径直走到他身边,把其中一瓶递过去:“喏,给你的。”
谢辞低头看了看那瓶可乐,冰镇的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他没接,只是淡淡地说:“不用。”
“拿着吧,”沈清河不由分说地把可乐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谢辞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沈清河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抗拒,自顾自地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天儿,喝点冰的就是舒服。”
谢辞握着那瓶可乐,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想把可乐还回去,却见沈清河已经靠在栏杆上,望着操场的方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把可乐放进了口袋里,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像是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
谢辞也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把课本和笔记本整齐地放进书包,拉链拉得轻轻的。
沈清河早就收拾好了,背着他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靠在椅背上,看着谢辞忙活,嘴里还时不时地念叨两句:“我说同桌,你能不能快点?再慢食堂的糖醋排骨都要被抢光了。”
谢辞没理他,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收拾着。等他背上书包站起来时,沈清河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正冲他招手:“走了走了。”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往楼梯口走去。
沈清河也不介意,快步跟了上去,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哎,同桌,你知道学校附近哪家店的麻辣烫最好吃吗?我跟你说,有家店的鱼丸特别Q……”
谢辞一路都没吭声,只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沈清河像是也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从学校的食堂说到附近的街道,又从街边的小吃说到昨天看的电影,话题跳脱得让人跟不上。
走到校门口时,谢辞停下脚步,侧头对沈清河说:“我不往这边走。”
沈清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跟自己分开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哦,行。那明天见,同桌。”
谢辞没回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清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手里还转着那个魔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个新同桌,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冷”一点,但这种冷,却莫名地不让人讨厌,反而像一块需要慢慢捂热的冰,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谢辞和沈清河的相处模式几乎没什么变化。
谢辞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在座位上看书,要么就去走廊透气,很少和人说话,更别说主动跟沈清河交流了。他的成绩很好,第一次随堂测验,数学和英语都考了满分,语文也只扣了几分,理所当然地成了老师眼里的重点关注对象。
沈清河则继续着他的“抽象”生活。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测验的时候更是交了大半的白卷,成绩在班里垫底。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依旧每天乐呵呵的,下课就到处乱窜,很快就和班里的同学混熟了,甚至还和隔壁班的几个男生称兄道弟起来。
他还是会时不时地跟谢辞搭话,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哎,同桌,你看我新买的笔,是不是很酷炫?”他拿着一支笔身闪着镭射光的笔在谢辞眼前晃。
谢辞目不斜视地看着课本,没理他。
“同桌,今天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放多了糖,难吃死了,我把我的鸡腿分你吧。”他把一个油乎乎的鸡腿往谢辞饭盒里塞。
谢辞皱着眉把鸡腿推了回去,声音冷了几分:“不用。”
“同桌,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我这把伞超大,能遮两个人。”放学时,沈清河举着一把印着卡通图案的大伞,冲站在屋檐下的谢辞喊。
谢辞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伞,撑开,没回头地走进了雨里。
沈清河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雨幕中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脾气真够硬的。”
但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放弃。第二天早上,谢辞刚走进教室,就看到自己的桌肚里放着一袋热牛奶,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沈清河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昨天淋雨了,喝点热的,别感冒。”
谢辞看着那袋牛奶,愣了一下。他不是什么感性的人,但此刻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异样的感觉。他抬头看向沈清河的座位,沈清河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阳光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睡得一脸安稳。
最终,谢辞还是把那袋牛奶拿了出来,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他没喝,但也没扔掉。
班里的同学渐渐看出了他们俩之间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一个高冷寡言,一个活泼跳脱,一个是学霸,一个是学渣,怎么看都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却偏偏成了同桌。
有人私下里跟沈清河开玩笑:“沈清河,你这同桌跟块冰似的,你天天跟他说话,不觉得费劲吗?”
沈清河正在转着魔方,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冰怎么了?冰也有冰的好啊,夏天抱着还凉快呢。”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谢辞耳朵里。当时他正在做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听到这话时,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他没去找沈清河对质,只是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遍时,才终于得出正确的答案。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又带着点微妙张力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初夏的阳光越来越热烈,蝉鸣也越来越响亮,像是在为这个燥热的季节呐喊助威。
谢辞和沈清河依旧没什么深入的交流,但彼此的存在,却像是已经成了对方生活里的一部分。谢辞会在沈清河上课睡觉时,下意识地把老师投过来的目光挡一下;沈清河会在谢辞被难题困住时,虽然帮不上忙,却会默默地递上一瓶冰水。
他们还是不太熟,谢辞对沈清河的印象依旧停留在“抽象”、“成绩差”、“有点烦人”的层面,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话也少得可怜。沈清河也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时不时地招惹一下谢辞,却总能在谢辞真正生气之前适可而止。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天气很热,阳光像火一样烤着操场,连空气都带着股灼热的气息。体育老师让大家绕着操场跑三圈,作为热身。
谢辞的体能不算差,但在这种高温下跑步,还是有些吃力。他跑得很稳,保持着自己的节奏,额头上很快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脖颈处的衣领。
沈清河显然对跑步这种事毫无兴趣。他一开始还跟着大部队跑了半圈,后来就干脆放慢了脚步,跟在队伍后面慢悠悠地晃着,时不时地还跟旁边的同学说笑两句,看起来轻松得很。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谢辞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正想调整一下呼吸,忽然感觉有人撞了自己一下,力道不大,但在他本就有些不稳的情况下,还是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班里一个平时就有些调皮的男生,对方冲他做了个鬼脸,没道歉,反而加快速度跑开了。
谢辞皱了皱眉,没跟他计较,只是重新稳住脚步,继续往前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清河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喂,你撞他干嘛?”
谢辞回头,看到沈清河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挡在了那个男生面前。那个男生显然没把沈清河放在眼里,嗤笑了一声:“我乐意,关你屁事?”
“他是我同桌,”沈清河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里带着点平时难得一见的锐利,“你说关我屁事?”
那个男生大概是被沈清河的气势吓到了,愣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就灰溜溜地跑了。
沈清河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谢辞。
谢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看什么?”沈清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随意,“那人就是欠揍,别理他。”
谢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跑。
沈清河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跑到第三圈终点时,谢辞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阳光晒得他头晕,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滴。
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张纸巾。
谢辞抬起头,看到沈清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包纸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
谢辞沉默了一下,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沈清河说除了“不用”、“不去”之外的话。
沈清河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左边嘴角的梨涡又陷了下去,像盛了阳光:“客气啥,同桌嘛。”
谢辞没再说话,只是拿着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阳光依旧很烈,蝉鸣依旧很吵,但不知怎么,他心里那股因为被撞到而升起的烦躁,却悄悄地散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清河。沈清河正仰头喝着水,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脖颈和利落的下颌线,明明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子,此刻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算讨厌。
谢辞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转过身,往操场边的树荫下走去。
沈清河喝完水,看到他走了,也赶紧跟了上去,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哎,同桌,你跑挺快啊,就是耐力差点,回头我带你去打球,练练体能……”
谢辞没回头,只是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初夏的风穿过操场,带着点燥热的气息,吹起了两人额前的碎发。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并排投在滚烫的地面上,偶尔会因为脚步的移动而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他们的关系依旧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还很陌生。但有些东西,却在这不经意的相处中,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正准备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