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夏的风总带着点不疾不徐的温柔，刚过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柏油路上筛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一把碎金。空气里飘着新割青草的淡香，混着远处人家晒被子时透出的、暖暖的皂角味。

巷口的老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米白色的花穗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沾在路过的人发间、肩头。

校门口公告栏前挤着不少人，大多是刚升入高一的新生，都在踮着脚往前凑，想在那张刚贴好的分班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谢辞就站在人群外围，没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往前挤。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利落的黑发，发梢被阳光照得泛着点浅金色。他身形挺拔，站在那里时脊背挺直，微微垂着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公告栏上，神情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阳光正好斜斜地打过来，落在他的侧脸。能看清他清晰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连带着鼻尖都被晒得有点透亮。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明明是很惹眼的长相，眉眼间却带着股疏离感，像盛夏里被冰镇过的汽水，清清爽爽，却又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的目光在分班表上扫了几遍，很快锁定了“高一二班”那一栏后面跟着的自己的名字。没什么表情地确认了一遍，他就收回了视线，转身准备离开。卫衣的袖子被他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走的时候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自成一派的从容，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桌椅还带着新木料的味道。谢辞找到高一二班靠窗的位置，把书包随意往桌肚里一塞，便胳膊一垫，侧趴在桌上。白色卫衣的帽子滑下来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呼吸平稳，像是很快就坠入了浅眠。

窗外的蝉鸣渐起，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发梢跳跃。过了约莫十分钟，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沈清河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走了进来。他比谢辞要高出小半个头，穿了件印着奇怪几何图案的T恤，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两个不对称的洞，走路时步子迈得很轻，却莫名带着点跳脱的韵律。他五官其实很周正，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只是眉梢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左边嘴角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气——说是“抽象”，倒不如说他身上那股随性又灵动的劲儿，总让人摸不准下一秒会做出什么。

沈清河径直走到谢辞旁边的空位，放下包时动作很轻，瞥见邻座趴着的人，没出声，只是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翻出一本封面画满涂鸦的笔记本，支着下巴翻看起来。

又过了会儿，预备铃响，班主任抱着点名册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不少，沈清河这才侧过身，伸出手指，轻轻拽了拽谢辞卫衣的袖子。

动作很轻，却足够将人从浅眠中唤醒。谢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帽子从他头上滑落，露出被压得有些凌乱的黑发，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没立刻看向前方，视线先落在了旁边——

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沈清河还维持着拽他袖子的姿势，指尖没来得及收回，眼睛弯着，正看着他，左边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着。阳光从谢辞背后照过来，给沈清河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眼里的笑意都像是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谢辞的睫毛颤了颤，刚睡醒的混沌瞬间褪去大半，眸子里只剩下清晰的冷意，却在看清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时，停顿了半秒。

谢辞的反应快得几乎是条件反射，刚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攥紧的拳头已经下意识抡了过去，带着股没睡醒的躁意。

沈清河像是早有预料，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小臂，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卸了他的劲。“哎哎，冷静点哥们儿，”他嬉皮笑脸地凑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新同桌，沈清河，多多指教啊。”

谢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黑眸里像结了层薄冰。他盯着沈清河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说话，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沈清河识趣地松开手，还冲他举了举空着的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有点欠揍的笑：“脾气挺爆啊，跟炮仗似的。”

谢辞没理他，收回拳头，骨节因为刚才的用力泛着点白。他转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讲台方向，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显然没打算再跟旁边的人有任何交流。

这时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拿着点名册介绍班规，教室里只剩下老师沉稳的声音。沈清河撇了撇嘴，也识趣地闭了嘴，重新支起下巴，只是眼神偶尔会若有似无地飘向身旁那个依旧冷着脸的同桌，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新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