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笑了笑:“她越是嚣张,越是容易树敌。今日她得罪了贤嫔,又刁难了婉嫔,日后自然会有人跟她作对。等到她众叛亲离,失了皇上的欢心,便是她自食恶果之时。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不必急于一时。”
晚晴点头:“娘娘英明。那婉嫔那边,要不要多加留意?她今日虽未多言,但性子沉静,家世又那般显赫,心思怕是不简单。”
皇后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幽深:“高阳王嫡女,将军与丞相的妹妹,这般家世,本就该是后宫的风云人物。她偏要藏拙,扮作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要么是真的无心争宠,要么就是城府极深。你去查查她入宫前的旧事,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家世显赫却甘于平淡的人,才是最值得提防的。”
晚晴躬身应下:“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仔细查探。”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掠过宫墙,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冷冽的风混着殿宇间残留的脂粉气,漫过沉沉宫阙。
顾婉清由雪禾搀扶着踏入咸福宫漪兰殿,刚挨着软榻,便撑着扶手一阵猛咳,咳得肩头微微发颤,脸色白得褪尽了血色,连唇瓣都失了半点红润。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雪禾慌得递上温水帕子,指尖触到她的手背,一片冰凉,“坤宁宫那一趟周旋,怕是把您累狠了。您入宫才一月,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奴婢这就去传晚膳,炖您爱吃的莲子清粥,少油少盐,定合您胃口。”
顾婉清摇摇头,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声音发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促:“不必了,我闻着荤腥甜腻就犯恶心,这几日都是如此。白日里总犯困,坐在窗下看会儿字帖都能打盹,晨起还泛酸水,也不知是何缘故。”
雪禾蹙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替她掖好盖在膝头的薄毯,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莫不是染了风寒?还是传太医来瞧瞧稳妥些?”
顾婉清眼底掠过一丝迟疑,旋即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风声里:“不妥,今日刚在坤宁宫惹了玥贵妃不快,她那双眼睛,盯得人发慌。若是传太医的消息传出去,指不定又要被她拿捏话柄,平白生出是非。”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你悄悄去请张太医,走偏门,让小禄子、小喜子引着,切记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昭阳宫的耳目。”
“奴婢明白!”雪禾应声便走,不多时便领着候在殿外的小禄子、小喜子匆匆吩咐了几句。两人不敢耽搁,提了盏蒙着黑布的宫灯,猫着腰顺着宫墙根的僻静小路,往太医院的方向疾走,脚步声轻得像踩在云里。
半个时辰后,须发皆白的张太医跟着两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漪兰殿。殿内早已支起素色屏风,顾婉清坐在屏风后,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张太医闭目凝神诊脉,指尖搭在她的腕间,片刻后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眼底浮起几分郑重。他收回手,对着屏风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恭喜婉嫔娘娘,贺喜婉嫔娘娘。您这是有了身孕,约莫一月有余了。只是胎象尚浅,需静养安神,切忌动气劳神,旁的事更是半点操心不得。”
“身孕?”顾婉清身子猛地一震,险些从软榻上滑下来,雪禾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她才堪堪坐稳。她怔怔地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惑:“张太医,此话当真?”
“臣行医数十载,断不敢欺瞒娘娘。”张太医垂首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娘娘需谨慎行事。依臣之见,待胎象稳固些,再禀明皇上与皇后,方为稳妥。”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安胎的药方,递与雪禾,“按方抓药,文火慢煎,每日一剂,不可间断。煎药的水,需用晨露,火候也得盯着,万万马虎不得。”
顾婉清沉默不语,待张太医收好药箱,由小禄子悄悄从偏门送走后,才缓缓抬眸看向雪禾,眼底满是惶惑与惊惧,还有一丝深藏的茫然。
雪禾满脸喜色,刚要开口道贺,却见她脸色凝重得吓人,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顾婉清指尖紧紧攥着衣襟,一字一顿道:“你可知,皇上登基才一年,这后宫里活下来的孩子,满打满算不过四五个?”
雪禾一愣,随即脸色一白,声音也跟着发紧:“娘娘是说……皇后的大皇子,玥贵妃的大公主和二皇子,还有陈答应、刘常在那两位小公主?”
“正是。”顾婉清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想起那些隐晦的传闻,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些没保住的呢?贤嫔三个月失足落水,孩子没能保住,身子也亏空了大半,却还是强撑着每日去坤宁宫请安,一步一挪的,看着都疼,不过是怕落了人话柄;容答应一碗安胎药下去,孩子就没了,到现在都查不出幕后黑手。这深宫之中,没出世的孩子,最是脆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轻轻覆上小腹,掌心贴着温热的衣衫,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像是在对雪禾说,又像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起誓:“若是皇子,便是储位之争的靶子,皇后忌惮,玥贵妃容不下;若是公主,将来怕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远嫁他乡,此生难归。我能忍玥贵妃的刁难,能忍后宫的冷遇,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连出世的机会都没有。”
雪禾急道:“那娘娘打算怎么办?张太医说胎象不稳,不宜声张……”
“稳妥?这深宫哪有稳妥路?”顾婉清扶着雪禾的手慢慢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去,让小禄子、小喜子备着,依旧走偏门,我要去御书房见皇上。”
雪禾脸色一白,连忙扶住她,声音都带了哭腔:“娘娘!夜深露重,石板路滑,您身子又虚,万一惊动旁人,或是惹得皇上不快……”
“不惊动旁人,怎惊动皇上?”顾婉清声音发紧,指尖死死抠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若今日不说,他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到哪里哭去?你只管照做,出了事我担着,与你们无关。”
雪禾拗不过她,只能咬咬牙,转身吩咐小禄子和小喜子:“你们俩提宫灯在前引路,专挑偏僻宫道走,遇人就说娘娘心口疼,求皇上赏一味安神的药材,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
“是!”两人齐齐应下,很快取来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仔细裹在顾婉清身上,连帽檐都替她理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夜色沉沉,宫墙巍峨,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四人借着宫灯昏黄的光晕,沿宫墙根的小径缓行,脚下的青石板路带着夜露的湿滑,踩上去咯吱作响。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都让雪禾的心提到嗓子眼,攥着顾婉清胳膊的手也越发用力。
“娘娘慢些。”雪禾紧紧搀着她,压低了声音提醒,“过了前面那道月华门,就是御书房的偏院了,再走几步就到了。”
顾婉清点头,脚步虚浮却不停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抬手抚着小腹,唇瓣微动,低声呢喃:“孩子,别怕,母妃带你见父皇,母妃一定护着你。”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御书房外。守在门口的侍卫见是婉嫔深夜前来,面露难色,伸手拦住了她们:“婉嫔娘娘,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吩咐了不见外人,还请娘娘改日再来。”
顾婉清挣开雪禾的手,上前一步,帽檐下的眸子亮得惊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劳烦侍卫大哥通传,嫔妾有关于皇家子嗣的要事禀报,耽误不得,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侍卫见她神色凝重,不似作假,又听提到“皇家子嗣”,不敢怠慢,只得躬身道:“娘娘稍候。”转身快步入内禀报。
雪禾与小禄子、小喜子守在门外,手心全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宣”。
顾婉清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抬脚迈入殿内。御书房里烛火通明,明黄的烛光照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慕容瑾渊坐在案前,身着玄色常服,正握着朱笔批阅,见她进来,眉头微蹙,放下了笔:“深夜前来,何事紧急?”
顾婉清快步上前,屈膝跪地,额头轻轻触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字字清晰:“回皇上,嫔妾方才请张太医诊脉,得知……已有一月有余身孕。”
慕容瑾渊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团黑渍。他猛地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震惊,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嫔妾怀了龙嗣。”顾婉清抬眸望他,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后宫那些没保住的孩子,桩桩件件都让嫔妾心惊。嫔妾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嫔妾怕……怕这孩子保不住。”
慕容瑾渊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下台阶,亲自将她扶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与急切,连指尖都带着一丝颤抖:“快起来,仔细伤着身子。张太医呢?他可说胎象如何?”
“胎象尚浅,需静养安神。”顾婉清扶着他的手臂起身,声音发涩,“嫔妾不敢声张,只能深夜前来求皇上庇护。这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嫔妾都想护他平安长大。”
慕容瑾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起白日里坤宁宫的风波,玥贵妃那般咄咄逼人,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却很快被欣喜取代。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去,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放心,有朕在,没人能伤你和孩子分毫。”
他转头对门外扬声:“冯安怀!”
守在外头的冯安怀连忙应声而入,躬身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瞧一眼。
“传朕旨意,婉嫔身怀龙嗣,胎象初成,即日晋为贵嫔。”慕容瑾渊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太医院每日派专人上门请脉,所需安胎药材从内库支取,不限品类;咸福宫增派四名宫女、两名太监伺候,专人看守宫门,无关人等一律不得擅入。”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几分,“至于坤宁宫之事,玥贵妃性子娇纵,朕会私下提点几句,此事便不必深究了。”
冯安怀心头一凛——皇上既晋封顾婉清为贵嫔,给了实打实的体面,却又不深究玥贵妃的过错,显然是在平衡后宫势力。他连忙躬身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太医院传旨,再让人清点人手送往咸福宫。”
顾婉清垂眸听着,指尖悄悄蜷缩起来。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晋封贵嫔已是皇上能给的最大体面,既护了龙嗣,又没拂了玥贵妃的意。她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谢皇上恩典。”
“你且安心养胎,万事有朕。”慕容瑾渊扶着她的胳膊,语气柔和了几分,“夜深了,让冯安怀送你回宫,路上仔细些,莫要再吹了风。”
顾婉清点头应下,由雪禾扶着,缓步走出御书房。
冯安怀亲自提宫灯在前引路,灯影将几人的身影拉得颀长。一行人沿来时路返回,这一次,沿途遇见的巡逻侍卫,皆是躬身行礼,再无人敢阻拦。
月色皎洁,洒在宫墙上,映得前路一片明亮。顾婉清靠在冯安怀寻来的轻便软轿里,抬手抚着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无人能懂的苦涩与清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皇上的庇护是双刃剑,既护了她腹中的孩子,也定会让玥贵妃的妒火更盛。往后的路,怕是只会更难走。
不多时,软轿停在咸福宫门前。顾婉清由雪禾搀扶着,缓缓踏入漪兰殿,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月色与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