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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咸福宫深 初窥风波

朱墙春

轿帘被宫人轻手掀开时,晓雾尚未散尽,晨光斜斜洇在咸福宫朱红宫门上。门楣鎏金匾额“咸福宫”三字,经岁华磨洗,边角略淡,却依旧透着皇家规制的森严。顾晚卿扶着宫人之手款步下轿,眼风扫过院景——与储秀宫的喧嚣不同,此处静得只闻檐角铜铃随风轻颤,墙根老梅疏枝横斜,枝头花苞凝着残霜,添了几分萧索清寂。

阶下候着的人早已躬身待命,除了四位身着青缎宫装的婢女,还有三个穿石青色公服的太监。为首的太监约莫三十五六岁,面色沉静,眉眼间带着几分谨肃,正是内务府分派到咸福宫的掌事太监,名唤李德全。他并非皇帝近侍,只是负责打理宫闱杂务的中层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眉目清秀,名唤小禄子,专管起居传召;一个手脚麻利,名唤小喜子,打理洒扫杂役。

李德全见顾晚卿目光扫来,忙领头跪地,声音浑厚却不失恭谨:“奴才李德全,率咸福宫一众奴才奴婢,恭迎婉嫔娘娘!娘娘金安!”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声气朗朗:“恭迎婉嫔娘娘!娘娘金安!”

顾晚卿微微颔首,目光先落于李德全身上。她早从家中递来的消息里得知,这李德全是内务府调教出来的老人,经手过三位嫔妃的宫苑杂务,最懂分寸,既不攀附权贵,也不得罪旁人,是个只求安稳度日的性子。再看他身后的小禄子与小喜子,眉眼间尚带青涩,倒像是刚调进宫的新人。

“都起来吧。”顾晚卿的声音清泠,带着几分初入宫闱的威仪,“往后咸福宫的事,便劳烦李掌事多费心了。”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道:“奴才分内之事,敢不尽心!娘娘放心,咸福宫的地龙昨夜便烧得旺旺的,暖阁里的熏香是内务府按例份送来的百合香,不呛人;小厨房炖了银耳羹,正温着,娘娘歇下便能用。”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四位婢女也依次上前见礼。为首的婢女三十上下,眉眼低顺,透着干练:“奴婢雪禾,乃咸福宫掌事宫女,专伺娘娘起居。旁者为二等宫女雪绮,另有娘娘从顾府带来的贴身婢女雪琴、雪屏,皆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顾晚卿目光落在雪琴、雪屏身上时,神色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二人是她自幼教养的心腹,如今随她入宫,便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可靠的臂膀。再看雪禾、雪绮,皆是内务府分派的人,李德全又是掌事太监,这咸福宫的一草一木,怕是都逃不过内务府与各宫眼线的眼睛。

她唇边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入了咸福宫门,守规矩、尽本分是首要的。本宫素不爱折腾,但若有人敢在背地里耍花样,本宫也绝不会姑息。”

李德全与雪禾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忙躬身应道:“奴才/奴婢遵旨,定当尽心伺候娘娘!”

雪禾上前引路,李德全则亲自捧着顾晚卿的随身手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行人入了正殿,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紫檀木桌椅擦得锃亮,壁上悬着一幅水墨寒梅图,笔触清劲;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百合香扑面而来;靠窗软榻上铺着素色锦垫,小几上摆着一盏雨前龙井,水汽袅袅,茶香清润。

李德全将手炉放在榻边小几上,躬身道:“娘娘一路劳累,先歪着歇歇?小禄子,去把温着的银耳羹端来!”

“哎!”小禄子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小厨房去了。

雪琴立刻上前,接过雪禾手中的茶盘,轻声道:“姐姐忙活一路,歇着吧,娘娘这儿有我。”说着将茶杯递到顾晚卿手中,眼底含着关切,却以二人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娘娘,李德全是内务府的老人,只求安稳,不偏不倚;小禄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思单纯,嘴严;小喜子是昨日刚从浣衣局调来的,听说家里沾着点玥贵妃母家的远亲,底细还需再查。”

顾晚卿指尖微顿,面上却依旧淡然,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茶不错,是府中沏法。”

一句寻常话,已是示意雪琴——知晓了,不必多言。

雪屏会意,上前轻轻为顾晚卿整理了一下衣摆,高声道:“娘娘的靠枕奴婢已用暖炉烘过,垫着暖和,娘娘不如歪着歇歇?”

话音刚落,小禄子端着一个描金白瓷碗进来,碗里的银耳羹熬得稠糯,飘着几粒红枣,香气清甜。他将碗放在小几上,躬身道:“娘娘,银耳羹温着呢,您尝尝?”

顾晚卿尚未答话,李德全便上前一步,拿起银匙舀了一勺,低头尝了尝,才躬身道:“娘娘放心,无毒。”

这是宫中规矩,嫔妃用膳用药,必先由掌事太监或宫女试毒,顾晚卿看在眼里,微微颔首:“有心了。”

她端起碗,浅尝了一口,银耳羹甜而不腻,火候正好。正吃着,雪禾忽然进来禀报:“娘娘,坤宁宫遣了李公公来,说皇后娘娘听闻娘娘迁居,特遣人送些物件来暖居。”

顾晚卿眸色微沉。她入咸福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皇后的赏赐便到了,这速度,分明是早有准备。是示好,还是试探?她心中自有计较,面上却露出几分谦和:“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面生的太监跟着雪禾入内,打了个千儿道:“奴才李忠,给婉嫔娘娘请安。皇后娘娘言,娘娘初入咸福宫,恐用度不齐,特备锦缎、熏香与摆件,愿娘娘安居顺意。”

身后两个小太监抬上四个描金漆盒,打开后可见:云锦蜀锦花色雅致,百合熏香气息清婉,玉制笔洗镇纸雕工精细,皆是上等物件。

顾晚卿起身敛衽,依宫规福身谢恩,语气恭谨不失分寸:“劳李公公跑一趟,烦请回禀皇后娘娘,臣妾感念体恤。臣妾初入宫闱,诸事生疏,往后还需娘娘提点,定谨守本分,不负厚望。”

这话既谢恩,又放低姿态,暗递“需皇后照拂”之意。李忠听得满意,笑着回话:“娘娘客气,此乃皇后娘娘心意。奴才不叨扰,先行告退。”

送走李忠,李德全看着盒中物件,低声道:“娘娘,皇后娘娘这是看重您。只是宫中赏赐,多有门道,这些锦缎看着华贵,实则是内务府的例份,并非特意为娘娘准备。”

他这话倒是坦诚,顾晚卿微微挑眉:“李掌事倒是个通透人。”

李德全躬身道:“奴才在宫中混了十几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娘娘是顾府嫡女,身份贵重,往后在宫中,定能站稳脚跟。奴才只求安分度日,绝不敢给娘娘添麻烦。”

顾晚卿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她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中早已盘算开来:皇后无子,玥贵妃势大,皇帝欲制衡后宫,她这个顾府嫡女,正是皇后牵制玥贵妃的最好棋子。依附皇后站稳脚跟,他日有了子嗣,再徐徐图谋,凤位乃至太后之尊,未必不可期。

“宫中人情,无有白受。”她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众人,“今日皇后赠吾物件,明日吾便记着这份情分。往后宫中事,少不得与皇后娘娘同气连枝。”

话音刚落,小喜子忽然掀帘进来,神色慌张:“娘娘,翊坤宫的锦儿姑娘来了,说贵妃娘娘有赏赐。”

来了。顾晚卿心中冷笑。皇后之人刚走,玥贵妃便来施压,分明是逼她站队。她放下茶盏,语气转冷,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让她进来。”

锦儿入内,只草草福了福身,语气里满是轻蔑:“婉嫔娘娘,我家贵妃娘娘言,您初入宫便封嫔,实属有福气。这对赤金镶珍珠耳坠,还有西域进贡的胭脂,您收着吧。”

宫人捧着托盘上前,耳坠金光闪闪,胭脂盒螺钿嵌宝,虽贵重,锦儿的态度却嚣张至极,分明是耀武扬威——玥贵妃才是后宫的天。

顾晚卿目光落在托盘上,心中快速盘算:收下则得罪皇后,不收则遭玥贵妃记恨。她偏要赌一把,赌皇帝制衡后宫,不会让玥贵妃轻易动她。

“贵妃娘娘赏赐,臣妾不敢受。”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一来臣妾位份低微,不敢领受这般贵重之物;二来臣妾素衣淡饰,华贵之物反倒累赘。烦请锦儿姑娘回禀,多谢贵妃娘娘好意,赏赐还请带回。”

锦儿脸色骤沉:“婉嫔娘娘这是不给贵妃娘娘面子?贵妃赏赐,宫中无人敢拒!您莫不是仗着顾家的势,便不将贵妃放在眼里?”

“锦儿姑娘慎言!”顾晚卿声音陡然冷厉,眼底锋芒毕露,“臣妾敬重贵妃,才不敢妄受赏赐。宫规有云,尊卑有序,臣妾怎敢逾矩?再者,顾家世代忠良,父兄皆是国之栋梁,教吾守礼谦逊,而非恃宠而骄、目无尊卑!你若再胡言,休怪臣妾按宫规处置!”

她刻意抬高了声音,便是要让李德全与一众宫人听清:她顾晚卿守的是规矩,不是谁的脸色。这番话传到皇后耳中是忠心,传到皇帝耳中是分寸,传到玥贵妃耳中,便是她的底气。

锦儿被她眼神慑住,一时语塞。念及顾晚卿的家世与陛下的看重,终究不敢放肆,悻悻道:“既然娘娘执意不受,奴才便回禀贵妃娘娘。只是娘娘往后在宫中,需谨言慎行,莫要惹贵妃不快。”

说罢,她狠狠瞪了雪禾一眼,带着宫人转身离去。

锦儿走后,雪绮上前一步,垂首道:“娘娘,玥贵妃睚眦必报,今日之事恐不善罢甘休。往后饮食用度、外出走动,奴婢与雪禾姐姐会多留心查点,绝不让旁人有机可乘。”

李德全亦躬身道:“奴才会吩咐小厨房,往后娘娘的饮食,必亲自查验;宫中采买,也会一一登记在册,绝不让脏东西进咸福宫的门。”

顾晚卿满意地点了点头。恩威并施是驭下之道,李德全只求安稳,便用规矩辖制;雪禾、雪绮是内务府派来的,便用差事拉拢;雪琴、雪屏是心腹,便委以重任;小喜子沾着玥贵妃的边,便需时时敲打。如此一来,咸福宫的人心,便算是初步稳住了。

正说着,储秀宫的行装送到,李德全带着小禄子小喜子去清点安置,殿内只剩下四位婢女。

顾晚卿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老梅。晨光渐烈,残霜融化,水珠滴落青石板,溅起细小花。

雪琴上前低语:“娘娘,今日之事,怕是已传到陛下耳中了。”

“要的便是这个效果。”顾晚卿转身,眼中精光闪烁,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皇后倚重我,玥贵妃记恨我,皇帝制衡我。这般三足鼎立,方为最安全。吾入宫,非为安分嫔妾,而是为顾氏荣耀,为凤位,为他日垂帘听政,执掌乾坤。”

雪屏闻言,眼中满是敬佩,跪倒在地:“奴婢定追随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晚卿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起来吧。往后路长,一步错步步错,需走稳些。”

忽闻雪禾掀帘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娘娘,御书房的冯公公来了,说陛下有旨意!”

顾晚卿心头一凛——果然,皇帝已收到消息。她连忙整理衣襟,敛去眼中锋芒,恢复温婉恭顺的模样,沉声道:“快请。”

张公公捧着明黄圣旨入内,打了个千儿道:“奴才张全福,参见婉嫔娘娘。陛下口谕:赐婉嫔东珠一串、玉如意一柄,另赏御书房珍藏《女诫》孤本一套。陛下言,娘娘出身世家,教养深厚,望在咸福宫安心静养,研习典籍,修身养性。”

顾晚卿忙跪倒接旨,心中波澜起伏——东珠、玉如意是荣宠,是皇帝在安抚她;《女诫》却是提醒她安分守己。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语气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

送走张公公,顾晚卿握着那卷《女诫》,指尖微凉。她知道,皇帝这是敲打,亦是给机会。只要做得好,凤位便非遥不可及。

“雪禾,”她开口,声音坚定,“备笔墨。吾要给家中写一封信,报个平安。”

“是,娘娘。”雪禾应声,很快捧来笔墨纸砚铺展。雪琴研墨,雪屏镇纸,雪绮取出从府中带来的朱砂印泥与锦缎封条,各司其职。

顾晚卿落座,指尖抚过微凉宣纸,目光锐利如锋。家信既要报平安,亦要传递消息:她在宫中已站稳脚跟,让父兄在朝堂安心,为日后图谋铺前路。

沉吟片刻,她提笔蘸墨,落笔沉稳有力:

父亲大人膝下,母亲大人妆前,兄长亲启:

女儿晚卿,自入宫闱,蒙陛下恩典,册封为嫔,迁居咸福宫。宫苑清净,用度周全,陛下与皇后娘娘皆体恤下属,宫人伺候尽心,一切安好,父亲母亲与兄长勿需挂怀。

咸福宫虽偏,却甚清净,正合女儿静养之心。陛下赏赐《女诫》孤本,女儿每日研读,谨记教诲,恪守宫规,不敢有半分逾矩。家中诸事,望父亲保重身体,勿过度操劳;母亲宽心,不必日日为女儿祈福,女儿在宫自会照料妥帖。

兄长们征战前线,务须保重自身。为国效力之余,亦念家中亲人。待他日班师回朝,女儿再与兄长细说宫中琐事。

愿家中诸事顺遂,平安康泰。

女儿晚卿顿首,恭请金安。

放下笔,雪琴小心翼翼提起信纸晾干,雪禾取来封条,用朱砂印泥盖好顾府私印,仔细封缄。

李德全恰在此时回来,躬身道:“娘娘,行装已清点妥当,您常用的书籍与摆件,都按府中习惯摆放好了。”

顾晚卿点了点头,目光重投窗外。日已过午,阳光洒满庭院,老梅枝头花苞愈发饱满,透着含苞待放的生机。

她暗暗思忖,往后日子便如这梅枝,纵有风霜,亦要努力绽放。今日婉拒玥贵妃、依附皇后、赢得皇帝侧目,不过是第一步。他日,她定要一步步爬上最高处,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乃至垂帘听政,让顾氏一族荣耀百年。

p:位分等级大概是

正一品:皇后

从一品:皇贵妃

正二品:贵妃

从二品:淑妃、贤妃、德妃、惠妃

正三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从三品:婕妤

正四品:容华

从四品:贵嫔

正五品:嫔

从五品:贵姬

正六品:贵人

从六品:才人

正七品:美人

从七品:良人

正八品:常在

从八品:宝林

正九品:御女

从九品:更衣

正十品:承衣

从十品:采女

正十一品:选侍

从十一品:答应、娘子

无品: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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