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储秀宫的宫门便悄声开了。今年新选的秀女都安置在这,晨起学礼、日暮守规,半分错处都容不得。廊下宫女提着灯笼,轻手轻脚挨屋唤:“各位小主,该起身了,御花园选秀等着呢,莫误了时辰。”
顾晚卿被宫女轻摇着醒,揉了揉眼,便由着宫人梳妆穿衣。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暗纹是低调的缠枝玉兰,没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眉眼清丽,一举一动里,都是世家嫡女养出来的沉稳端方。
屋内早乱作一团,秀女们要么扯着同伴整衣饰,要么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唯有顾晚卿静坐着,指尖轻抵膝头,目光垂着,半点波澜都没有。
“顾姐姐,你倒沉得住气。”旁边圆脸的林秀女凑过来,攥着宫装衣角,眉眼慌慌的,“我昨夜一夜没合眼,总怕今日出半点差池,你怎么半点都不慌?”
顾晚卿抬眸,对她浅浅一笑,声音淡:“紧张没用,既来之,便安之。”
林秀女叹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女子入宫,一步错,可就全完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声:“各位小主移步吧,引路的在宫门外候着了。”一众秀女立刻噤声,匆匆整了衣饰,鱼贯而出。顾晚卿跟在人群里,步履稳当,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子规矩劲儿,和旁的秀女截然不同。
御花园里寒气还没散,石径旁的枯枝凝着白霜,四下静悄悄的,连呼吸都得压着。慕容瑾渊端坐在上首龙凤宝座,玄色龙袍衬得脸容冷硬,墨眸深不见底。太后陪坐一侧,凤容雍容,目光威严。皇后与玥贵妃分坐左右,皇后眉眼清冷,端然正坐,指尖轻捻帕子;玥贵妃斜倚着扶手,指尖拨弄腕间赤金镶红宝石手镯,鬓边赤金凤凰步摇晃着流光,一身榴红宫装张扬得很,连眼角都没扫皇后一眼,那股恃宠而骄的跋扈,让周遭气氛剑拔弩张。
选秀开始,传旨公公捧着名册立在阶下,每唱一个名,必先禀明家世年岁,字字清楚:“启禀陛下、太后、皇后娘娘、玥贵妃娘娘,苏氏婉宁,年十八,正五品工部主事之女,上前觐见。”
苏氏福身跪拜,声音发颤:“臣女苏氏婉宁,参见陛下、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淡淡扫了眼,侧头问皇后:“抬头瞧瞧,这姑娘倒温顺,你觉得如何?”
皇后浅笑:“眉眼周正,行止规矩,是个懂礼的。”
话音刚落,玥贵妃便嗤笑一声,娇俏的声音里满是刻薄:“温顺?我看是怯弱!宫里是什么地方,这般软骨头,怕是哪天被人吞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留着也是白费宫里份例。”
皇后脸色微沉,压着气:“贵妃此言过重,秀女初入宫,难免紧张,温顺守礼总好过张狂无度。”
“皇后娘娘这是说我?”玥贵妃眉峰一挑,直起身,步摇轻晃,语气带着挑衅,“臣妾不过实话实说,难不成皇后偏要留些没用的,显自己心善?”
太后轻咳一声,面色微沉:“够了,选秀要紧,别争嘴。”皇后敛了声,玥贵妃却依旧满脸不屑,瞥了苏氏一眼,撇着嘴。
慕容瑾渊指尖轻叩扶手,没说话,只摆了摆手。传旨公公立刻高声道:“苏氏婉宁留牌,封为答应,归钟粹宫伺候。”
苏氏叩首谢恩,退到一侧,眼底藏着惶恐和失落。
秀女们挨个觐见,皇后和玥贵妃次次针锋相对,玥贵妃嘴下不饶人,句句尖酸;皇后虽端着端庄,却也分毫不让,太后偶尔打圆场,慕容瑾渊始终淡淡,定夺全凭心意。
“启禀陛下、太后、皇后娘娘、玥贵妃娘娘,柳氏清瑶,年十六,从五品翰林院编修之女,上前觐见。”
柳氏怯生生上前跪拜,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玥贵妃扫了一眼便不耐烦:“瘦骨嶙峋的,风一吹就倒,留着伺候人都嫌弱,撂牌子。”
皇后立刻接话:“柳氏年纪小,模样娇俏,规矩也学得扎实,封个常在留着无妨。”
“皇后就是心慈,”玥贵妃冷笑,“宫里又不是慈善堂,要这些娇滴滴的做什么?还得专人伺候她?”
太后终是不耐:“封个答应,储秀宫暂住,别再争了。”
这般争执了几番,终于轮到顾晚卿。传旨公公抬高声音,字字清亮:“启禀陛下、太后、皇后娘娘、玥贵妃娘娘,顾氏晚卿,年十七,世家顾氏嫡女,父为正一品太傅,兄任正一品镇国大将军,上前觐见。”
这话一出,阶下轻轻一阵骚动。世家嫡女本就矜贵,父兄又都是正一品大员,这般家世,哪里是寻常官宦之女能比的。玥贵妃也直了身,终于正眼看向阶下,眼底闪过丝讶异,转眼又覆上不屑。
顾晚卿款款上前,盈盈下拜,动作标准流畅,半分偏差都没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清越平稳,半分怯意都无,世家嫡女的矜贵和风骨,全露出来了:“臣女顾晚卿,参见陛下、太后、皇后娘娘、玥贵妃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慕容瑾渊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身上,沉声道:“抬起头来。”
顾晚卿缓缓抬眸,四目相对。他的眸子深不见底,裹着帝王的威压,她却目光平静,不闪不避,只有恰到好处的敬重,没有半分谄媚,也无半分怯懦,那是世家女子刻在骨子里的底气。
太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这顾家姑娘,不愧是世家嫡出,父兄都是肱骨之臣,行止端庄,气度沉稳,看着就舒心。”
皇后立刻颔首附和,语气真切:“太后所言极是。顾氏是名门嫡女,教养绝佳,进退有度,十七岁的年纪,能有这般气度,实在难得。世家女子的沉稳自持,正是宫里最需要的。”
玥贵妃上下扫了顾晚卿一圈,见她素衣淡饰,半点不张扬,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心头莫名不爽,冷嗤一声:“世家嫡女又如何?不过是块捂不热的木头疙瘩!十七岁的姑娘家,眉眼间半分活气都没有,跟块冰似的,入宫为妃,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还想讨陛下欢心?皇后怕不是看在她父兄的面子上,才这般夸她吧。”
皇后当即反驳,面色清冷:“贵妃休要胡言。本宫所言都是实情,顾氏的气度,有目共睹,岂是靠家世撑的?倒是贵妃,次次以貌取人,未免太过偏颇。”
“哦?”玥贵妃眉峰挑得更高,语气满是挑衅,“皇后这是说臣妾有眼无珠?还是说,臣妾不配评判秀女?”
“贵妃多想了,本宫只是就事论事。”皇后面色不改,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让。
二人眼看又要争起来,慕容瑾渊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裹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过所有声响:“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都能听见。皇后和玥贵妃都敛了声,玥贵妃虽心有不甘,攥紧手镯指节泛白,却也不敢再放肆,只悻悻别过脸。
慕容瑾渊的目光重新锁在顾晚卿身上,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怕朕吗?”
这话一出,阶下秀女们都心头一紧,连皇后和玥贵妃都微微侧目,好奇这位世家嫡女会怎么答。
顾晚卿心尖微颤,却依旧镇定,垂眸缓缓道:“臣女敬重陛下,并非畏惧。”
“哦?”慕容瑾渊眉峰微挑,带了几分玩味,“这宫墙里,敢说不惧朕的,你是第一个。”
“臣女不敢妄言,”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半分逾矩都无,“只是陛下乃九五之尊,当受万民敬重,而非一味畏惧。臣女身为世家之女,蒙父兄教诲,知礼守节,亦懂君臣之分。”
太后轻笑一声,打破了殿里的凝滞:“倒是个伶俐的,嘴皮子利索,却也不失分寸,不愧是顾家教出来的孩子。”
慕容瑾渊沉默片刻,目光在她平静的眉眼上落了一瞬,随即对传旨公公沉声道:“顾氏晚卿,端庄娴静,进退有度,赐号‘婉’,封为婉嫔。”
话音落,殿内起了阵细微的骚动,秀女们看顾晚卿的目光,满是羡慕和嫉妒。玥贵妃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却被慕容瑾渊一个冷冷的眼神扫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翻涌着不满和愠怒。
慕容瑾渊又道:“赐居咸福宫漪兰殿,内务府即刻安排。”
顾晚卿俯身叩首,声音平静却带着恭敬,依旧是世家嫡女的端庄:“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慕容瑾渊摆了摆手,目光便移开,继续看向阶下秀女,仿佛方才的格外关注,不过是一时兴起。
选秀散后,留牌的秀女跟着引路太监回储秀宫,一路上议论声就没停过。
“顾氏不愧是世家嫡女,父兄都是正一品,刚入宫就封嫔,还赐了咸福宫!”
“方才玥贵妃明显不喜她,陛下还是封了嫔,怕是看在她父兄的面子,也怕是真入了眼!”
“皇后帮着她,玥贵妃最记仇,她家世再硬,往后在宫里,怕是也不好过。”
林秀女追上顾晚卿,满脸欣喜又带着担忧:“顾姐姐,恭喜你封婉嫔!只是玥贵妃方才那模样,你往后可得多留心,她在宫里最恃宠而骄,得罪不得。”
顾晚卿淡淡点头,声音平和:“多谢妹妹提醒,我晓得。既入深宫,本就没有容易二字,不过是个开始,往后的路,还得自己走。”
正说着,内务府总管刘公公快步走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躬身行礼:“奴才给婉嫔娘娘请安,娘娘金安。陛下有口谕,令奴才即刻送娘娘去咸福宫安顿,储秀宫的行装,奴才已安排人稍后送去,娘娘不必劳心。”
旁边秀女们闻言,更是惊羡,有人低声叹:“竟不用回储秀宫等,陛下是真看重婉嫔娘娘,连内务府总管都亲自来迎。”
玥贵妃的贴身宫女锦儿恰好路过,听见这话,狠狠剜了顾晚卿一眼,快步离去,想来是回禀玥贵妃。顾晚卿看在眼里,神色半点未变,只对刘公公淡道:“有劳刘公公。”
“娘娘客气,这是奴才的本分。”刘公公躬身引路,语气愈发恭敬,世家嫡女的身份加陛下的看重,容不得他半分怠慢,“娘娘,轿子在旁候着了,请吧。”
顾晚卿抬步走向轿子,林秀女在身后喊:“顾姐姐,往后在宫里,咱们互相照拂!”
顾晚卿回头,对她轻点了下头,掀帘上了轿。
轿身轻晃,缓缓前行,宫墙高筑,红墙琉璃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顾晚卿坐在轿中,指尖轻抵膝头,眼底依旧平静。她清楚,从传旨公公喊出顾家嫡女的那一刻,从她被封婉嫔的那一刻,她的深宫路,就注定不会平坦。世家的荣光护着她,也缚着她,玥贵妃的记恨,后宫的窥探,帝王的心思,都是她要面对的风雨。这咸福宫的清冷,或许是一时的安稳,却绝不会是永远的屏障。
轿外传来刘公公恭敬的声音:“娘娘,咸福宫快到了。”
顾晚卿抬眸,望向轿帘外,晨光微熹,正透过宫墙的缝隙,落在前方咸福宫的匾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