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荣筠书接到了内线电话。
是董事长办公室打来的,语气客气得过分:“五小姐,老夫人请您四点到老宅喝茶。”
荣筠书正在修改一份宣传稿,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好。”她说,“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继续敲字,速度一点没变。三点四十,她把稿子发出去,关了电脑,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化妆镜,对着补了点口红。
颜色很淡,几乎是裸色。
然后她起身,去洗手间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把套裙的褶皱抻平。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温顺、规矩,甚至有点刻板。
很适合去见祖母。
四点整,荣筠书的车开进老宅侧门。这地方她一年来不了几次,每次都觉得空气比外面沉。
管家在门口等她,笑着引路:“老夫人在花房等您。”
花房在后院,玻璃屋顶,里面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祖母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整套紫砂茶具。她穿着暗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来啦。”她没抬头,专心烫着杯子,“坐。”
荣筠书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最近工作挺忙的吧?”祖母递过来一杯茶,“听说你在那个什么……风险小组,干得不错?”
“都是分内事。”荣筠书接过茶杯,没喝,“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祖母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跟你妈年轻时候挺像的。”她忽然说,“做事认真,不爱说话。”
荣筠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过你比她聪明。”祖母抿了口茶,“她知道得太多,想要得也太多。你呢,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伸手。”
花房里只有煮水的声音。
荣筠书抬起眼:“奶奶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谈不上。”祖母放下茶杯,从旁边拿出一个深红色的丝绒首饰盒,推到她面前,“就是觉得,你最近辛苦了。这个,给你。”
荣筠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戒指,水头很足,绿得晃眼。但款式是老式的,镶金厚重,透着股压人的贵气。
“这是我年轻时戴的。”祖母说,“现在年纪大了,撑不起来了。你们年轻人戴着好看。”
荣筠书看着那抹浓绿,没动。
“太贵重了。”她说,“我平时上班,戴这个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祖母声音还是温和的,但眼神沉了沉,“你是荣家的五小姐,戴点好东西,天经地义。还是说……你觉得奶奶的东西,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
这话太重了。
荣筠书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双手接过。
“谢谢奶奶。”她低下头,“我会好好收着的。”
祖母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这就对了。”她重新拿起茶壶,给荣筠书续杯,“咱们荣家的女孩,就得有个女孩的样子。该打扮打扮,该嫁人嫁人。整天跟那些项目啊数据啊混在一起,不像话。”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你最近是不是跟战略部那个白总监,走得有点近?”
荣筠书心里一凛。
“工作接触而已。”她声音平稳,“他是小组负责人,我是组员,汇报关系。”
“是么。”祖母吹了吹茶沫,“可我听说,你上周还专门跑了趟澳洲?也是工作?”
“去考察有机食品市场。”荣筠书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文宣部明年想推健康饮食概念,提前做点调研。”
祖母看着她,没说话。
花房里的温度好像又高了几度。荣筠书觉得后背有点湿。
“调研是好事。”祖母终于开口,慢悠悠的,“但别跑太远,也别碰不该碰的东西。咱们荣家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一个女孩子,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茶喝完了,你回去吧。首饰记得戴,下次家宴,我想看看。”
荣筠书跟着站起来,拿着那个丝绒盒子,手心都是汗。
“是,奶奶。”
她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祖母的声音又从背后飘过来。
“筠书。”
荣筠书停住。
“你是个聪明孩子。”祖母说,“聪明人,都知道该往哪儿走。别学你妈,走岔了路,回不了头。”
荣筠书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花房,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坐进车里,她把那个首饰盒扔到副驾驶座上,像扔一块烫手的炭。
然后她发动车子,开出老宅。
后视镜里,那座沉甸甸的老房子越来越远。荣筠书踩下油门,车速越来越快。
开到半路,她忽然靠边停车,抓起那个首饰盒,想打开车窗扔出去。
手举到一半,又停下了。
她盯着盒子上繁复的花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手,把盒子塞进了背包最底层。
锁上。
就像锁住一份警告,一份必须咽下去的耻辱。
她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比来时更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白颖生发来的消息:“荣善宝把报告转给法务了。对方开始找借口拖延检测。”
荣筠书扫了一眼,没回。
她看着前方闪烁的红绿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祖母最后那句话。
别走岔了路。
可如果路从一开始就是歪的呢?
她踩下油门,闯过了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