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战略风险与合规审查小组例会。
白颖生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会议室。他把打印好的PPT又过了一遍,重点检查了那份“翡翠庄园”报告的处理方式。
所有指向非法取样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数据被重新包装成“通过对公开卫星影像图对比分析”和“采购当地环保组织公开监测数据交叉验证”的结果。
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这活儿干得真漂亮。
九点整,人陆陆续续到齐。荣筠书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低头摆弄手机,像个标准的透明人。她今天穿了身灰扑扑的套裙,头发规矩地扎在脑后,鼻梁上还架了副平光眼镜。
白颖生收回目光。
“开始吧。”他点了投影。
前半程是常规项目进度汇报,枯燥得让人想打哈欠。轮到“翡翠庄园”时,白颖生切换了PPT页面。
“关于澳洲‘翡翠庄园’收购案的初步尽调,我们发现了一些潜在风险。”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这是通过公开渠道获取的,该区域近五年土壤成分变化趋势图。”
彩色图表跳上大屏幕。
“可以看出,西侧区域有机质含量在最近两年有异常下降。同时,我们比对了当地环保组织发布的年度水质报告,该区域地下水苯系物指标,连续三年接近临界值。”
他点了下一页,是一张放大的卫星图。
“通过影像分析,我们发现西侧围墙外,有一处标记为‘临时处理站’的建筑,在非工作时段也有车辆频繁出入。结合以上数据,我们合理怀疑,该庄园可能存在未公开的污染问题,或邻近区域污染渗透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都能挖出来?我们合作的律所前期尽调可什么都没提。”
白颖生面不改色:“术业有专攻。律所侧重法律和财务风险,我们对环境和社会风险更敏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基于以上发现,我建议,在正式签约前,要求对方提供由我方指定的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全面环境检测报告,并作为合同生效的前提条件。否则,建议暂缓或重新评估此项收购。”
这话说得很重。
坐在主位的荣善宝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白颖生全部讲完,她才开口:“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白颖生把打印好的报告副本推过去,“所有数据来源都可追溯。”
荣善宝翻了翻那叠纸,看得很仔细。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五分钟后,她抬起头。
“做得不错。”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风险点抓得准,处理方式也专业。这个案子,你继续跟。”
白颖生心里松了口气。
“散会。”荣善宝站起身,“白总监留一下。”
人群往外走。荣筠书收拾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经过白颖生身边时,指尖在桌沿很轻地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意思是“顺利”。
白颖生没回应。
等人都走光了,荣善宝才重新坐下。她没看报告,反而盯着白颖生。
“坐。”
白颖生在她对面坐下。
“你这些数据,”荣善宝把报告往桌上一扔,“是哪来的?”
“刚才会上说了,公开渠道和环保组织——”
“我要听实话。”荣善宝打断他,“卫星图分析不出农药残留具体数值。当地环保组织的年报我昨晚翻过,根本没那么详细。”
她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
“白颖生,你的信息源,比我们每年花七位数请的顶级律所还敏锐。这不合常理。”
空气凝固了。
白颖生后背有点冒汗,但脸上还绷得住。他早料到会有这一问。
“荣总,”他斟酌着词句,“有些渠道……不方便在台面上说。但数据真实性,我可以担保。”
“什么渠道?”
“行业内的私人关系。”白颖生说得很模糊,“做环保这行久了,总有些信息网。对方要求匿名。”
荣善宝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有点讽刺的笑。
“行,我不管你怎么弄来的。”她往后靠进椅背,“但这份报告,现在是我的了。我会让法务部按你的建议去谈,把环境条款卡死。”
白颖生点头:“明白。”
“不过,”荣善宝话锋一转,“你既然有这么灵通的渠道,以后类似的项目,提前打招呼。别每次都搞得像惊喜。”
她站起身,拍了拍白颖生的肩。
“好好干。集团需要你这种……能看见脏东西的人。”
说完,她拿着那份报告走了。
白颖生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两分钟,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荣筠书发了条加密消息:“过了。她起了疑心,但没深究。”
几秒后,回复过来:“正常。她不是傻子。”
白颖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再问点什么,最后还是删掉了。
他关掉聊天窗口,点开邮箱。
那封带着检测报告的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他盯着发件人那串乱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栋看起来很结实的大楼里,脚下却踩着无数条看不见的裂缝。
而荣筠书,就在其中一条裂缝深处,安静地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