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之下

晚上八点，白颖生还在办公室。

“翡翠庄园”那边果然开始耍赖了。对方先是否认污染问题，又说全面检测需要两个月，最后暗示“可以私下解决”。

法务部把邮件转给他，问怎么回。

白颖生敲着键盘，措辞强硬：“坚持第三方检测，否则终止谈判。”

发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荣筠书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她没回。

这女人总是这样，需要你的时候冒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消失。

白颖生退出聊天，点开了那个加密邮箱。检测报告还在里面，他往下翻，又看到荣筠书手写的那行英文备注。

字迹干净利落，每个字母的弧度都很标准。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自学成才”。

骗鬼呢。

白颖生关掉邮箱，打开网页，开始搜“悉尼大学环境科学实验室”。

官网做得很正规，教授名单、研究方向、发表论文，一应俱全。

他找到实验室的公开联系方式，发了封邮件过去，用英文询问“是否承接过来自澳洲‘翡翠庄园’区域的土壤样本检测”，并附上了报告编号的前几位。

纯粹是试探。

发完邮件，他盯着屏幕发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这段时间的事：荣筠书精准的情报、她海外那些来路不明的渠道、荣善宝意味深长的警告……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勉强能解释。

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手机突然响了。是孙工。

“白总监，没打扰你吧？”孙工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留意的事，有点发现。”

白颖生坐直了：“你说。”

“我托澳洲那边的同行打听了一下‘翡翠庄园’。那地方确实有点问题，但当地环保部门一直没动它。因为庄园背后是个挺有势力的家族，跟政界关系很深。”

“然后呢？”

“然后……”孙工犹豫了一下，“我那个同行说，大概半个月前，有个亚裔女人去参观过。不是正式预约，是混进了一个开放日活动。那女人很年轻，戴着眼镜，说是食品采购商。”

白颖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一个人？”

“对，一个人。但奇怪的是，我同行说，那女人走后没多久，庄园西侧的监控硬盘就坏了。不是全部，就刚好是她活动区域那几个摄像头，在同一天晚上集体故障。”

“……怎么坏的？”

“说是线路老化，短路。”孙工顿了顿，“但哪有那么巧的事？”

白颖生没说话。

他想起荣筠书说“保安过来问我在干什么”。如果只是捡口红，保安至于特意过来问？如果只是捡口红，监控至于“刚好”坏掉？

“还有，”孙工的声音更低了，“我同行说，那女人走的时候，在停车场等车。有辆摩托车从她身边经过，她好像往车筐里扔了什么东西。速度太快，看不清。”

白颖生闭上了眼睛。

对上了。

全部对上了。

荣筠书不仅取了样，还顺手破坏了监控。她根本不是“差点露馅”，她是把场面完全控制住了。

那个骑摩托的接应人，恐怕也不是什么“给钱就办事”的陌生人。能配合到这种程度，绝对是老手。

“白总监？”孙工见他半天没说话，有点慌，“这些信息……有用吗？”

“……有用。”白颖生睁开眼，“谢谢你孙工。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打听了。”

“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白颖生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电脑屏幕自动熄灭了，办公室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零星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这十年里，她一个人，到底建起了一个什么样的“网络”？

而她选择现在亮出这张牌，把他拉进来，真的只是为了查几个项目吗？

白颖生摸出烟，点了一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抽得很慢，脑子里把所有的碎片拼了又拼。荣筠书的母亲林晚、荣家的旧事、荣善宝的利用……还有那份来路不明却真实得要命的检测报告。

最后，画面定格在今天下午，荣筠书走出会议室时，指尖在桌沿敲的那三下。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合作顺利”，还是……“游戏继续”？

白颖生把烟按灭。

他重新打开电脑，登录集团内网，调出了荣筠书的员工档案。照片上的女人笑容很浅，眼神平静，就是个普通，甚至有点文静的职员。

和那个在海外破坏监控、交接证物的女人，判若两人。

白颖生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翡翠庄园”项目的下一步方案。敲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到最后，他敲下一行字：“建议扩大尽调范围，包括该庄园过去十年的所有权变更记录，及所有关联方背景调查。”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他删掉了“所有权变更记录”几个字，改成“公开可查的经营历史”。

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刻，白颖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怂了。

但他也清楚，有些裂缝，现在还不能撕开。至少，不能由他来撕开。

他拿起手机，给荣筠书发了条新消息：“法务已按计划推进。你那边怎么样？”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刚到家。没事。”

白颖生盯着那三个字，忽然很想问：你真的没事吗？下午祖母找你说了什么？那套首饰你收下了吗？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打。

最后只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某种沉默的目送。

白颖生走进电梯，看着镜面里自己疲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