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请跟这样的我恋爱吧

帘栊轻启，安陵容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依旧是那身葱绿旗装，发髻挽得素净，只斜簪一支素银簪子，纤手捧着一方小巧的绣绷，绷上那只绣了一半的狸猫，憨态可掬得惹人侧目。

夏冬春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方才对着沈眉庄与甄嬛时，强撑出来的娇纵张扬，霎时如被银针刺破的彩球，尽数泄了气。她看着安陵容步履平稳地走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案上皇后与华妃的赏赐，最终落回自己脸上。那眼神里的审视，锐利得像一把薄刃，逼得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夏姐姐。”安陵容的声音轻而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妹妹特来恭贺姐姐乔迁之喜。”她说着，将绣绷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绷上的猫儿。

殿内宫女早已识趣地退至门外，又轻轻阖上了殿门。一方天地骤然狭小起来，空气里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夏冬春身上甜腻的蜜桃栀子香，与安陵容身上那缕似有若无的冷梅微雪之气，无声地交织缠绕，生出几分难言的张力。

安陵容没有落座，只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夏冬春，仿佛在等待一个迟来已久的答案。

夏冬春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指节泛出青白，【系统，我……我现在要跟她坦白吗？该怎么说？】

【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状态：高度专注，审视意味强烈。建议宿主坦诚相对，注意措辞分寸，避免激发对方过度防御或攻击性。可优先从“异常”本身切入。】系统的提示音冷静地在脑海中响起。

“安……安陵容。”夏冬春开口，竟是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沙哑，“我……我知道你不一样。你……你是不是也发现了，我……我其实也不太一样？”

安陵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淡淡反问：“姐姐指的，是妹妹近来突然变得……爱打扮了些，性子也活泼了不少？”

“不只是这些！”夏冬春急切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又硬生生顿住脚步，脸上强撑的镇定，已然摇摇欲坠，“选秀那日，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那些……那些‘声音’？”

安陵容的目光倏然幽深了几分，终于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系统’？‘好感度’？姐姐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夏冬春像是得了某种默许，又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心一横，语速陡然加快：“是！我……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和这里全然不同的地方。我们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后宫，女子能和男子一样读书工作，出门坐一种叫‘汽车’的铁盒子，比马车快上百倍；还有能隔着千里万里说话、传递影像的‘手机’……”她语无伦次地描摹着，试图用这方天地的词汇，去勾勒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

安陵容静静听着，眼底深处的冰层之下，似有细碎的波澜悄然泛起。没有皇帝的世界？女子与男子平权？千里传音？这些话荒诞得如同话本里的神话，可夏冬春眼中那份急于证明的焦灼，以及提及故乡时难以掩饰的自豪，却半点不似作伪。这让她冰封多年的心湖，第一次对“外界”这个陌生的词，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我会来这里，全是因为这个‘系统’。”夏冬春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唇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它绑定了我，给我发布任务。原本……原本的任务是‘攻略皇帝’，博取他的好感，在后宫步步晋升。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真切的困惑与不安，“不知为何，就在选秀那日，任务突然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安陵容的眼睛，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系统说，因为‘高维重生体干涉’，‘世界线严重偏移’。如今我的主线任务，是‘攻略’你，获取你的好感度；副线任务，是辅佐你……登上太后之位。”

“攻略……我？”安陵容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却让夏冬春莫名打了个寒颤。

“对，攻略……就是想办法让你喜欢我，信任我……”夏冬春慌忙解释，脸颊泛起热意，不知是羞是愧，“系统会根据你的反应，给我的表现打分……”

安陵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却毫无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喜欢？信任？”她缓步上前，与夏冬春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清晰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姐姐的意思是，为了达到那个所谓的‘评分’，你可以用尽一切办法——讨好、欺骗、伪装，不择手段，只为博取我的‘好感’？”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夏冬春，那双古井般沉寂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夏冬春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暗芒。“真好笑。”安陵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锋利，“我活了这么久，死了又活，轮回三世，还是头一次听说，一个人的心意，竟能被当成任务，被计算，被‘攻略’。”

她的手指缓缓抬起，并未真正触碰夏冬春的脸颊，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动作慢得令人心慌。“夏冬春，或者……我该唤你别的名字？”安陵容微微歪头，眼神专注得近乎可怕，“倘若你的任务是‘攻略’我，那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你此刻的恐惧与坦白，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必须……全心全意地想着，如何让我‘喜欢’你？”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愉悦，悄然漫上安陵容的心头。多么讽刺，又多么……有趣。这世上竟有这样一种存在，她的核心指令，便是“获取安陵容的好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眼前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已然被“绑定”给了自己。她的价值，她的目的，甚至她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都全系于自己一身。

哪怕这份“好感”始于欺骗与任务，哪怕她此刻的坦诚，也不过是策略的一环，那又如何？安陵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她要抓住这个“变数”，这个携着古怪力量、知晓未来片段、目标直指自己的“异世之魂”。既然她的任务是攻略自己，那么……她就必须做到。必须用尽一切办法，留在自己身边，取悦自己，依附自己。

“装出来的喜欢，也是喜欢。”安陵容的低语，如同恶魔的呢喃，带着诱哄的意味，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若你必须‘攻略’我才能完成任务，那你就得演一辈子。演到让我相信，你是真的……离不开我。”

夏冬春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冰冷的热切慑住，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与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截然不同。没有暴怒，没有恐惧，没有质疑，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全盘接受，以及反客为主的掌控。

【宿主，目标人物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极端占有与控制欲显著攀升。危险等级上升，但‘攻略’通道同步异常清晰。请谨慎应对。】系统的警告声急促地在脑中响起。

夏冬春勉强稳住心神，她知道，自己必须抛出更有力的筹码。“不……不全是伪装！”她急切地开口，脑中飞速运转，“我……我可以帮你！我知晓一些未来的走向，纵使因你的重生生出变数，我还有系统，它能分析无数利弊！我能帮你避开所有明枪暗箭，帮你……一步步走到最后！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思虑再三、也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的诱饵：“等我完成任务，系统说……我可以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若你愿意……若我当真能完成‘辅佐你登上太后之位’的副线任务，或许……或许我可以问问系统，能不能……带你一起走？”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夏冬春自己都愣住了。带安陵容回现代？这真的可行吗？系统会允许吗？可此刻，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眼中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恳求：“你不想去看看我的世界吗？那里没有繁文缛节的束缚，没有生死不由己的宫廷倾轧，女子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或许，那才是你真正的解脱？”

安陵容骤然沉默了。带她走？去那个听起来光怪陆离，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异世”？这个提议，如同一道刺目的光，骤然劈开了她轮回三世积攒的所有黑暗与绝望。离开这里？彻底离开这个困住她、折磨她、让她不断重复悲剧的牢笼？

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在沉寂的胸腔里，猛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望着夏冬春那双因紧张与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眸，安陵容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

“你的提议，很有趣。”她轻声开口，目光如蛛网，将夏冬春牢牢缚住，“不过在那之前，妹妹是不是该先证明一下，你所谓的‘攻略’与‘辅助’，究竟有几分诚意，又有多大能耐？”

交易，就此达成。以一种极度失衡、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方式。

夏冬春望着安陵容深邃难测的眼眸，仿佛望见了未来那条既令人恐惧，又隐隐透着悸动的、彼此纠缠的前路。而安陵容，则在夏冬春描绘的那个虚幻的“自由世界”里，看到了一丝微弱，却执拗得不肯熄灭的——打破轮回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