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进宫

宫门深深，轿影幢幢。

载着新晋宫嫔的青色小轿依次穿过重重宫门，轱辘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夏冬春坐在轿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柄鹅黄团扇搁在膝上，扇面上小猫扑蝶的绣样在轿帘透入的微光中忽明忽暗。

她脑中还在回放分别时安陵容那句“慢慢来”，以及指尖拂过衣襟时冰凉的触感。

【系统，】她在意识里唤道，【我现在该怎么做？进宫后第一步是什么？】

【主线任务‘获取安陵容好感度’已激活。当前好感度：10 副线任务‘辅助安陵容当太后’进入预备阶段。】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建议宿主：首先确保自身在宫中的基础生存与地位，此为长期攻略的根基。同时寻找合理契机与目标人物建立常规联系。】

【常规练习……】夏冬春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和安陵容之间，从第一次见面（或者说，从安陵容的第三次轮回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常规”。

轿子轻微一顿，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夏常在，到了，长春宫西配殿。”

夏冬春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轿。

眼前是一座精巧的宫院，虽只是配殿，却也朱漆彩绘，檐角飞扬。几个宫女太监已垂首候在阶下。她正待迈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另一顶轿子也刚停下。

那是安陵容的轿子。

安陵容扶着嬷嬷的手缓步下轿，身姿依旧纤弱，那身半新不旧的葱绿旗装在午后的日光下，竟显出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质感。夏冬春第一次有机会在光天化日下仔细打量她——不是前世记忆中那个瑟缩怯懦的女子，也不是方才廊下那个眼神冰冷的危险人物。

眼前的安陵容，身量未变，容貌依旧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婉约，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最让夏冬春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形状姣好，本该是盈盈含水的模样，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沉在最深处，表面只余一片平静的幽黑。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纤长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去。

她站在那里，明明穿着最不起眼的衣裳，梳着最普通的发式，簪着最简单的银饰，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那不是宠妃的明艳，不是贵女的骄矜，而是一种……历经生死轮回后淬炼出的、冰冷的清醒。

安陵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首看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夏冬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看见安陵容极轻微地对自己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随即转身，在宫人引路下走向另一侧的宫室——那是长春宫的后殿。

原来她们被分到了同一宫苑。

【系统提示：地理邻近性为任务推进提供便利。当前距离：约三十丈。】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夏冬春按捺住心中的悸动，也转身走向自己的西配殿。阶下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倒：“给夏常在请安。”

她定了定神，端起姿态：“都起来吧。”声音努力维持着娇憨中带着应有的矜持。

踏进殿内，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雅致齐全。夏冬春在正中椅子上坐下，随行的贴身宫女开始指挥着小宫女们安置箱笼。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从这里的窗户，恰好能望见通往后殿的那条回廊的一角。

【宿主，请集中注意力。】系统提醒道，【根据剧情走向，约一炷香后，皇后与华妃宫中的赏赐会陆续送到各宫新晋宫嫔处。这是您首次正式接触后宫权力核心的象征性互动，请妥善应对。】

夏冬春收回目光，整理思绪。是了，原剧情里确实有这么一段。皇后示恩，华妃示威，这是后宫不变的戏码。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宫女清脆的通报声：“夏常在，沈贵人和莞贵人前来拜访。”

沈贵人？莞贵人？

夏冬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沈眉庄和甄嬛。按照“剧情”，她们三人是同期入宫，又同住一宫苑，理应互相拜会。

她忙起身相迎。

帘栊轻启，两位丽人并肩而入。左边那位穿着淡紫色旗装，容貌端庄大气，举止娴雅沉稳，正是沈眉庄。右边那位身着浅碧色衣裳，容貌清丽绝俗，眉眼间自有灵气流转，正是甄嬛。

“夏常在。”

沈眉庄率先含笑开口，礼数周全。她身侧的甄嬛亦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望来。

夏冬春抬起下巴，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并未立刻回礼，反而将那柄鹅黄团扇在指尖转了个圈，才像是忽然想起规矩般，不甚标准地福了福身。她动作间，那身海棠红缕金缎旗装流光溢彩，鬓边的赤金步摇晃动得有些肆意。

“哟，是沈贵人和莞贵人啊。”她开口，嗓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打磨的张扬，语调微微上扬，仿佛只是随口招呼邻家姐妹，而非面对位份高于自己的宫嫔，“我刚安置下，正想着这宫里闷得慌呢，你们就来了。”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沈眉庄端庄的淡紫旗装和甄嬛清雅的浅碧衣衫，目光直白，毫无避忌，甚至还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这颜色也太素净了些……”像是全然不懂这般品评他人衣着有何不妥。

沈眉庄唇边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动。这位夏常在，果然如外界所传，是个不知收敛的。但这份“嚣张”里，却并非刻意挑衅的恶意，反倒更像是一种被娇纵惯了、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的天真烂漫。她所有的情绪——好奇、挑剔、几分被家里宠出来的理所当然——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像一池浅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甄嬛心中亦是了然。夏冬春的举止谈不上恭敬，甚至有些失礼，可配上她那副理直气壮、浑然不觉有错的娇憨表情，竟让人生不起太多气来。这就像看到一个孩童穿着不合身的大人华服，学着大人的模样颐指气使，只会觉得滑稽，而非可恨。她的“嚣张”，源于无知，而非心机。

“夏妹妹初来，觉得闷也是常理。”沈眉庄语气依旧温和，涵养极好，“日后熟了，宫中各处景致也多，妹妹可慢慢逛。”

夏冬春闻言，眉毛一挑，带出几分鲜活颜色：“那敢情好！我听说御花园的花儿开得最好，改日定要去瞧瞧，折几支最鲜亮的回来插瓶！”她说得兴高采烈，仿佛那御花园已是她家后院。

甄嬛抿唇微微一笑，接话道：“妹妹喜欢鲜亮颜色，这身衣裳就极衬你。”她话语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那当然！”夏冬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得意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那簇三色绣花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身！我娘说了，年轻就该穿得鲜亮，不然老了穿给谁看？”她话语直白，带着一股子被宠溺着长大的、理所当然的炫耀。

沈眉庄与甄嬛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位夏常在，心思确实单纯如白纸，所有喜怒好恶都挂在脸上，行事全凭本能喜好，半点儿不懂得后宫之中“藏拙”与“含蓄”为何物。这样的性子，在这步步惊心的地方，怕是要吃大亏的。不过眼下看来，倒也不失为一种……让人有些啼笑皆非的现象。

“夏妹妹率真可爱。”沈眉庄最终这般评价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待不懂事妹妹般的宽容。

夏冬春听了，似乎很受用，下巴又抬高了些，方才那点子因为初见高位宫嫔而产生的不自在，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开始兴致勃勃地问起宫里哪里好玩，点心哪样好吃，语气活脱脱一个被关进精致笼子里、却只惦记着新鲜玩意儿的金丝雀。

三人寒暄片刻，话题难免落到同院的另一位宫嫔身上。

“说来，安妹妹似乎住后殿？”沈眉庄温声问道，“方才我们去拜访，她宫里的姑姑说她在整理物件，不便见客。”

甄嬛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安妹妹瞧着是个安静的性子。”

夏冬春心中一动。安陵容闭门不见？是不想与这些人过早接触，还是……在等她？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微热。

又说了几句，沈眉庄与甄嬛便告辞了，说改日再聚。送走二人，夏冬春回到殿中，还没坐稳，外头又传来通报——皇后宫中的赏赐到了。

来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姑姑，剪秋，面容和善，举止得体。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不大的箱笼。

“皇后娘娘念着各位小主初入宫中，特赐下些日常用度之物。”剪秋姑姑笑容可掬，让人打开箱笼，里头是几匹上好的缎子、一套文房四宝、并一些精巧的摆设，“娘娘说了，夏常在颜色娇艳，这匹海棠红的云锦最是相配。”

夏冬春忙谢恩，让贴身宫女打赏了剪秋姑姑。

剪秋姑姑刚走不到半盏茶功夫，华妃宫里的赏赐也到了。

来的是位三十许的姑姑，姓周，眉眼精明，气势却比秦姑姑张扬许多。赏赐的箱笼也更大些，一打开，珠光宝气——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一对翡翠镯子，几匹颜色鲜艳的贡缎。

“华妃娘娘最是大方，念着各位妹妹新入宫，特赐下这些。”周姑姑说话时，下巴微抬，“娘娘说了，夏常在年轻，就该穿戴得鲜亮些，才不辜负这大好年华。”

同样是打赏送走，夏冬春看着眼前这两份赏赐，心情复杂。皇后送的东西实用，华妃送的东西贵重，看似都是恩典，实则都是拉拢，也都是试探。

【系统，这些赏赐……我该怎么处理？】

【建议：皇后所赐之物可日常使用，华妃所赐首饰可择机佩戴，以示对两位高位宫嫔的尊重。注意平衡，避免过早站队。】系统顿了顿，【另，根据检测，目标人物安陵容处也已收到类似赏赐。宿主可借此为由，前往拜访。】

夏冬春眼睛一亮。

是啊，这是个好借口。同住一宫，又都收到赏赐，前去交流“感谢心得”，再自然不过。

她正想着该如何措辞，外头宫女忽然来报：“夏常在，后殿的安答应来了，说是……来送还昨日借的绣样。”

安答应？绣样？

夏冬春愣住。她们何时接过绣样？

但下一秒，她明白了——这只是个由头。安陵容主动来了。

“快请。”她忙道，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和衣襟。

帘栊再次掀起，安陵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葱绿旗装，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绣绷，上面确实绷着一块绣了一半的花样。

她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夏冬春殿中陈设，掠过桌上那两堆尚未收起的赏赐，最后落在夏冬春脸上。

“夏姐姐。”安陵容的声音轻而稳，“昨日妹妹说想看看姐姐那柄团扇上的绣样，姐姐慷慨借了。今日特来归还，顺便……”她顿了顿，目光与夏冬春相接，“也来恭贺姐姐乔迁之喜。”

夏冬春看着她手中的绣绷，那上面绣的，赫然也是一只小猫，毛色斑驳，竟与她团扇上的那只有三分类似。

她的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