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疼痛中醒来。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痛,而是绵长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从额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头顶是陌生的青灰色帐幔,朴素得没有任何纹饰。空气里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薄荷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柔软的锦褥。这不是天牢,也不是相府。
“小姐醒了!”惊喜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晚晚侧过头,看见春桃红肿的眼睛。小丫鬟扑到床边,想碰她又不敢碰,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这……是哪儿?”林晚晚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七皇子府。”春桃抹着眼泪,“殿下把您从宫里带回来的。太医说您撞得太重,脑内有淤血,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七皇子府。
萧临渊把她带回来了?
林晚晚挣扎着想坐起来,额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春桃连忙按住她:“小姐别动!太医说了要静养!”
正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临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月白常服,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上,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也冒出了胡茬。三日不见,他瘦了一圈,整个人憔悴得像大病初愈。
看见林晚晚醒了,他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进来。
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林晚晚看着他走近,在床边坐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对不起?我骗了你?还是……谢谢你不计前嫌救我?
萧临渊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疼吗?”
林晚晚鼻子一酸,点头。
“疼就对了。”萧临渊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裹着纱布的额头上方,终究没有落下,“记住这个疼。以后……不要再做傻事。”
“殿下……”林晚晚哽咽,“我……”
“我知道。”萧临渊打断她,“金殿上那些话,不是你的本意。”
林晚晚怔住。
“你撞柱前说的最后一句,是‘所有一切,都是臣女一人所为’。”萧临渊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可在那之前,你明明指出了证据的破绽,把矛头指向了太子。为什么最后又要改口,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系统要抹杀我。因为我想保护你。因为……
这些话,她不能说。
“我……”她垂下眼,“我那时候已经糊涂了。”
“糊涂到能精准指出笔迹细节和地名错误?”萧临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林晚晚,你真当我傻吗?”
林晚晚咬住嘴唇。
“太医说,你脑内有淤血,可能伤到了记忆。”萧临渊缓缓道,“但我查过你撞柱的角度和力道——你是存了必死之心的。一个想死的人,为什么要在死前说那些自相矛盾的话?”
他俯身,靠近她,两人呼吸相闻:“告诉我,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是谁在逼你?”
他的目光太锐利,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皮囊,看到里面那个挣扎的灵魂。
林晚晚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殿下,别问了……求你。”
萧临渊沉默了。
良久,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枕边。
是那支断成两截、又用银丝缠好的玉兰簪。
“你昏迷时,一直握着这个。”他说,“握得太紧,掰都掰不开。最后是太医用麻沸散让你松了手,才取出来的。”
林晚晚看着那支簪子,想起黑暗中那个声音说的话——“他守在你床边,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殿下,”她轻声问,“为什么救我?我骗了你,我给你下毒,我差点害死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萧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他背对着她,声音飘散在风里,“宫宴那次,若不是你,龙袍之事我逃不过。”
“可那毒……”
“毒的事,我查清了。”萧临渊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薄荷膏瓷盒,“这里面确实有梦魇散,但不是你放的。”
林晚晚猛地睁大眼。
“我让暗卫查了相府药房,查了你所有能接触到的药材。”萧临渊走回床边,打开瓷盒,“里面的曼陀罗和天仙子,是西域特产的变种,药性更强,但气味被薄荷掩盖了。这种药材,京城只有两家药铺有卖,而这两家……都是太子名下的产业。”
他顿了顿:“而且,你调制药膏那日,相府的出入记录里,有太子侧妃萧氏身边的嬷嬷。她去‘探望’你嫡母,却在药房附近停留了许久。”
所以……毒是萧氏的人放的?
“可药膏是我亲手调的……”林晚晚喃喃。
“所以我才想不通。”萧临渊看着她,“除非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药材,或者在药膏调好后动手脚——但那样的人,不该是太子侧妃能驱使的。”
他坐下,握住她的手:“林晚晚,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控制了你?比如蛊毒?或者……邪术?”
他的手很暖,暖得让林晚晚想哭。
她多想告诉他一切——系统,穿书,任务,那个该死的剧本。可她不能。那个声音说了,系统已经下线,但“透露真相”的禁令还在,那是刻在她灵魂里的烙印。
“殿下,”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相信这世上有……身不由己吗?”
萧临渊深深看着她:“信。”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被迫的……你信吗?”
“信。”他毫不犹豫。
“如果我还说,那些逼迫我的东西,现在已经消失了……你信吗?”
萧临渊沉默了片刻,点头:“信。”
眼泪汹涌而出。林晚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被相信的孩子。
萧临渊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小心避开她的伤口:“别哭了。伤口沾了泪水,会发炎。”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薄荷香和墨香,让人安心。林晚晚靠在他肩上,哭了好久好久,把这些日子的恐惧、委屈、绝望,全哭了出来。
等她哭够了,萧临渊才松开她,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丑。”
又是这个字。可这次,林晚晚听出了里面的温柔。
“殿下,”她抽噎着问,“金殿上……后来怎么样了?”
萧临渊神色微冷:“父皇大怒,将太子禁足东宫,夺了监国之权。平阳郡主削去封号,禁足府中。至于你父亲……罢官免职,相府查封。王氏和你嫡姐,昨日已离京回老家了。”
林晚晚愣住。
相府……倒了?
“那你呢?”她急问,“陛下没有怪你?”
“父皇不傻。”萧临渊淡淡道,“太子构陷兄弟,罪证确凿。我是受害者,自然无事。反而……因祸得福,父皇觉得亏欠了我,将北境军务交给了我。”
北境军务,那是实权。
剧情彻底偏离了。太子失势,萧临渊得权——这根本不是原著的发展。
那个声音说得对,没有系统干预,世界会走向它应有的轨迹。
“那我呢?”林晚晚轻声问,“我还是戴罪之身吗?”
萧临渊看着她,眼神复杂:“父皇原本要治你诬告之罪,但……我求了情。”
“求情?”
“我说,你是因为爱慕我不得,因爱生恨,一时糊涂。”萧临渊移开视线,“父皇念你年幼,又撞柱以示悔过,免了死罪。但活罪难逃——流放北境,永不得回京。”
流放。
还是这个结局。
林晚晚笑了,笑得很轻:“什么时候走?”
“开春。”萧临渊说,“等雪化了,路上好走些。”
三个月。她还有三个月。
“也好。”她看着窗外的阴天,“北境……听说冬天很冷。”
“是。”萧临渊站起身,“所以你好好养伤。北境苦寒,没有好身体,熬不过去。”
他走到门边,停住,没有回头:“伤好之前,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跟下人说。”
“殿下。”林晚晚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她认真地说,“还有……对不起。”
萧临渊看了她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林晚晚躺回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
系统下线了,任务失败了,可她还活着。虽然要被流放,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她自由了。
真真正正地,为自己而活。
**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萧临渊很少来,但每日都会让下人送来补品和药材。春桃说,殿下很忙,既要处理北境军务,又要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太子虽失势,余党仍在。
林晚晚很听话,按时喝药,好好吃饭,额头的伤口一天天愈合。太医说,可能会留疤,但性命无碍。
一个月后,她能下床走动了。
那日天晴,她披着斗篷在院里晒太阳。院子里种满了薄荷,冬日里枯萎了大半,但还有些顽强的绿意。
她蹲下身,摘了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揉碎,清凉的香气散开。
“喜欢薄荷?”
身后传来声音。
林晚晚回头,看见萧临渊站在廊下。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外披墨色大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殿下。”她起身。
萧临渊走过来,目光在她额头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伤口愈合了,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林晚晚摇头,“就是有点痒。”
“痒是在长新肉。”萧临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盒,“这是祛疤膏,宫里的秘方。每日涂两次,坚持用,痕迹会淡些。”
林晚晚接过:“谢谢殿下。”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一时无话。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薄荷叶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林晚晚。”萧临渊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没有那些逼迫,没有那些不得已……你会不会……真的喜欢我?”
林晚晚怔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动物。
“会。”她轻声说,无比肯定,“我会。”
萧临渊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可眼底的光,却比冬日的阳光更暖。
“那就够了。”他说。
够了。知道你的心意不是假的,就够了。
哪怕未来你要流放千里,哪怕我们可能永不再见。
知道曾经有过真心,就够了。
萧临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开春后,我可能要先去北境一趟。军务交接,需要些时日。”
林晚晚明白他的意思。他先去,她后走。也许……还能再见一面。
“那殿下保重。”她说。
“你也是。”萧临渊没有回头,“好好养伤,北境……真的很冷。”
他走了。
林晚晚站在雪中,握紧那个祛疤膏的瓷盒。
盒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告别。
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另一段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