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江南,暮春。
细雨如丝,润透了青石板路,也润透了白墙黑瓦。林晚晚坐在临河的茶肆里,看着檐下垂落的雨帘,听着雨滴敲打篷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时光在轻数。
茶肆很小,只摆了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画的墨竹,桌上摆着粗陶茶具,柜台后的架子上放着各色茶叶罐——都是她自己晒制、炒制的。
薄荷茶是招牌。
她给这间茶肆取名“晚照”,取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意境。虽然江南少雪,但暮雨中的暖茶,也一样能慰藉行人。
“老板娘,再来一壶薄荷茶!”靠窗的客人扬声。
“来了。”林晚晚应着,起身去后厨提铜壶。
她的动作已经熟练了。挽袖,沏茶,端盘,算账——这些曾经觉得遥远的市井生活,如今成了她的日常。
额头的伤疤淡了许多,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她将长发松松挽起,用那支修好的玉兰簪固定,穿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裙,腰间系着围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茶肆老板娘。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镇子上的人只当她是北边逃难来的寡妇,带着个丫鬟,在此落脚谋生。
春桃在后院晾衣服,哼着江南小调。这丫头适应得比她还快,已经和隔壁布庄的绣娘学了一手好绣活。
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可林晚晚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
十天前,京城的消息终于传到这个江南小镇。
新帝登基。
不是太子萧临彻,也不是其他皇子,是七皇子萧临渊。
消息说,三个月前太子被废后,朝局动荡。五皇子联合外戚逼宫,被萧临渊率北境军镇压。老皇帝惊怒交加,一病不起,临终前传位于萧临渊。
登基大典在三日前举行,新帝改元“景和”。
景和元年。
林晚晚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炒茶。手一抖,锅里的茶叶焦了一半。
她看着那些焦黑的叶片,发了很久的呆。
他终究还是登基了。不是按照系统的剧本黑化夺位,而是以平乱功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这算好事吗?
应该算吧。至少,他不是那个孤冷多疑的君王了。
至少……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她呢?
她的流放之刑,还要继续吗?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她是不是……可以自由了?
可自由了又如何?她能回京城吗?能以什么身份回去?
这些问题,她没有答案。也不想去寻答案。
就这样吧,在江南卖茶,了此余生,也挺好。
**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时才渐渐停歇。天边露出一线霞光,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茶客陆续散去,林晚晚开始收拾桌椅。春桃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小姐!京城来的信!”
林晚晚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她接过信。信封很朴素,没有落款,但笔迹她认得——是萧临渊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流放之刑已赦。你可愿回京?”
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像一句简单的问话。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收进怀里,继续擦桌子。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让咱们回去吗?”
“嗯。”林晚晚应了一声。
“那咱们回去吗?”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
又过了三日。
午后,茶肆里没什么客人。林晚晚坐在柜台后,翻看一本医书——是她在旧书摊淘到的,讲江南草药。
门上的风铃响了。
“客官请坐,喝点什么?”她没有抬头,习惯性地问。
“薄荷茶,还有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被江南的雨水浸润过。
林晚晚猛地抬头。
门口,一人撑着油纸伞,伞面还滴着水。他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像个寻常书生,可身姿挺拔如竹,气质清隽如松。
伞沿抬起,露出那张她熟悉的脸。
萧临渊。
不,现在是景和帝了。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江南的烟雨,也有她看不懂的、深邃的光。
林晚晚手中的医书掉在了地上。
“陛……”她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萧临渊收起伞,放在门边,走进来。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常客:“下雨天,讨杯茶喝。老板娘不介意吧?”
林晚晚回过神,强迫自己镇定:“不、不介意。”
她转身去沏茶,手有些抖,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也浑然不觉。
茶端上来,薄荷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萧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林晚晚站在桌边,不知该说什么。
“坐。”他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攥紧了裙摆。
“陛下怎么……”她终于找回了声音,“怎么来江南了?”
“微服私访。”萧临渊看着她,目光在她额头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顺便,看看故人。”
故人。
这个词,让林晚晚心头一酸。
“信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林晚晚垂眸,“多谢陛下赦免。”
“不必谢。”萧临渊放下茶杯,“那本就是冤案。”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
“这三个月,”萧临渊开口,“过得好吗?”
“好。”林晚晚点头,“江南很好。雨多,但很温柔。”
“那就好。”萧临渊顿了顿,“京城……也很好。朝局稳了,该清算的清算,该安抚的安抚。”
林晚晚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太子一党,平阳郡主一党,还有那些曾经陷害过他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陛下辛苦。”她轻声说。
“不辛苦。”萧临渊摇头,“比想象中容易。大概是因为……心无挂碍了。”
心无挂碍。
是因为不再被系统操控,不再被剧情束缚了吗?
林晚晚想问,却不敢问。
“你呢?”萧临渊看着她,“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在这里卖茶,还是……”
还是回京城?
后半句,他没有问出口,但她听懂了。
“还没想好。”林晚晚老实说,“这里很好,但京城……毕竟是故乡。”
“故乡。”萧临渊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是啊,京城是故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林晚晚,你还记得在金殿上,你撞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林晚晚怔住。
她记得。她说:“所有一切,都是臣女一人所为。”
“那之后,我查了很多事。”萧临渊背对着她,“查了你调制药膏那日相府的出入记录,查了周嬷嬷的来历,查了太子府那些西域药材的流向。还查了……一些更隐秘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她:“我发现,很多事对不上。时间对不上,人物对不上,动机也对不上。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强行把一切扭向某个方向。”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直到登基那日。”萧临渊缓缓道,“我在太庙祭祖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穿着奇装异服,看着一本书,嘴里骂着‘蠢死了’。然后你死了,又活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林晚晚瞪大了眼。
“梦里还有很多零碎的画面: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愧疚;你总说‘不想看我变成另一个人’;还有那个薄荷膏,梦里显示它本该是纯粹的良药,却被强行掺入了毒物。”
萧临渊走回桌边,坐下,直视她的眼睛:“那个梦很荒唐,可醒来后,一切解释不通的事,都通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林晚晚,你从来都不是恶毒女配,对不对?你是被逼的,被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逼着,去走一条你不愿意走的路。”
林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知道了。虽然不是全部,但他猜到了。
“陛下……”她哽咽,“我……”
“不用说。”萧临渊摇头,“有些事,说不清,也不必说清。我只需要知道,你的心意是真的,就够了。”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进出宫的令牌。你收着。若有一天想回京城,随时可以来。若不想……就留着当个念想。”
令牌是玄铁所制,刻着龙纹,正中一个“渊”字。
“陛下,”林晚晚看着那块令牌,轻声问,“您希望我回去吗?”
萧临渊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你快乐。”他终于说,“无论在江南,还是在京城。如果你觉得这里能让你快乐,那就留下。如果有一天觉得寂寞了,想看看故人了……京城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只是……一个邀请。
一个随时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的邀请。
林晚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是他最大的温柔——给她选择的权利,给她自由。
“茶凉了。”萧临渊起身,“我该走了。朝中还有事。”
他走到门边,拿起伞,又停住:“薄荷茶很好喝。以后……我若再来江南,还会来喝。”
“陛下。”林晚晚叫住他。
他回头。
“保重。”她说。
萧临渊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暖如春阳:“你也是。”
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青石板路上,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雨停了,天边挂起一道彩虹。
她回到柜台后,拿出那块令牌,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
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检测到新任务:幸福一生】
【任务目标:自由选择,无愧于心】
【任务奖励:无(幸福本身就是奖励)】
【任务状态:进行中】
林晚晚愣住,随即笑了。
笑中带泪。
她收起令牌,开始收拾茶肆。桌椅擦干净,茶具洗净,地面扫净。
春桃从后院探出头:“小姐,晚饭想吃什么?”
“做点清淡的。”林晚晚说,“明天……我们去城里逛逛,买些新茶种。”
“好嘞!”
夜幕降临,江南小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晚晚关上茶肆的门,插好门闩。
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上的星月。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也许会一直在江南卖茶,也许会有一天回京城看看。
也许会再见到他,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没有系统,没有剧本,没有命中注定。
只有她,林晚晚,和一个可以自由书写的未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