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奏对那日，天晴得刺眼。

朱红宫墙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琉璃瓦反射着冰冷的光。林晚晚跟在引路太监身后，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金銮殿。

她穿着嫡母王氏“特意”准备的衣裳——一身正红宫装，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头戴九翟冠，珍珠流苏垂在颊边。这是太子侧妃品级的服饰，王氏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今日她按计划指控萧临渊，太子就会兑现承诺，纳她为侧妃。

多么讽刺。

袖中，那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手腕。

【任务倒计时：最后三个时辰】

【请宿主最后确认证据材料】

【任务提示：表演需真实，情绪需崩溃，指控时需声泪俱下】

系统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提醒她今天早饭该吃什么。

林晚晚没有回应。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踩在汉白玉台阶上。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去诬陷自己心上人、也将葬送自己一生的女子。

金殿到了。

两扇沉重的镶金殿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殿深阔，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尽头的高台上，龙椅空悬——皇帝还未到。

殿中已站满了人。

左侧是皇子与宗亲，右侧是文武百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隐晦的同情。

林晚晚看见了萧临渊。

他站在皇子列的最末，依旧是一身靛青锦袍，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在她走进来时，他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那身刺目的红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一眼，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心碎。

她也看见了太子。萧临彻站在皇子列首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朝她微微颔首——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还有平阳郡主、太子侧妃萧氏、王氏……一张张熟悉的脸，都在等着看好戏。

林晚晚在殿中央跪下，俯首：“臣女林晚晚，叩见陛下。”

声音清亮，没有颤抖。

“平身。”龙椅旁侍立的大太监扬声。

皇帝从侧殿走了出来。他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眼下有深深的法令纹，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殿中众人时，带着审视的寒意。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林氏，太子奏报，你密告七皇子萧临渊意图谋反，可有此事？”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林晚晚抬起头。

她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太子，而是看向了萧临渊。

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痛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良心发现？期待她临时反水？

林晚晚忽然笑了。

那一笑很轻，却让萧临渊瞳孔骤缩。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确有此事。”

殿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太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萧临渊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证据何在？”皇帝沉声问。

林晚晚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呈上：“此乃臣女偶然所得，是七皇子与边境将领往来的密信，以及……边境布防图。”

大太监下来接过，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密信，一页页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当看到那张布防图时，他猛地拍案：“萧临渊！”

“儿臣在。”萧临渊出列，跪下。

“这些，你作何解释？！”皇帝将信和图狠狠掷到他面前。

萧临渊捡起，仔细看了片刻，抬头：“父皇，这些并非儿臣笔迹，印鉴也是伪造。”

“伪造？”太子冷笑，“七弟，笔迹可以模仿，但这布防图上的军机要地，若非熟知军务之人，如何能绘制得如此详尽？满朝文武，除了你，还有谁曾巡视北境三年？”

这话诛心。萧临渊守皇陵三年是事实，而那段时间北境确实不稳。

“儿臣不知。”萧临渊声音平静，“或许是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儿臣。”

“构陷？”太子转向林晚晚，“林三小姐，你来说，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按系统的剧本，她现在应该声泪俱下地控诉，说如何偶然发现萧临渊的秘密，如何心惊胆战，最后如何大义灭亲。

系统在她脑中疯狂提示：

【任务节点：指控陈述】

【请宿主立即开始表演】

林晚晚缓缓站起身。

她环视大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太子的志在必得，平阳郡主的冷笑，王氏的紧张，百官的审视……

最后，她看向萧临渊。

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水面下，是她能感知到的、汹涌的暗流。

“陛下，”林晚晚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证据，确实是伪造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皇帝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平阳郡主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王氏瞪大了眼，几乎要晕过去。

萧临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警告！严重偏离！立即纠正！】

系统的警报尖锐刺耳，脑中的剧痛瞬间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林晚晚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柱子才没倒下。

“你说什么？”皇帝眯起眼，“林氏，你可知道欺君是何罪？”

“臣女知道。”林晚晚忍着剧痛，站直身子，“欺君，当斩。但臣女还是要说——这些证据，是假的。密信笔迹虽模仿得极像，但七皇子写‘渊’字时，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扬，而这里没有。布防图上标注的‘黑风谷’，三年前就已改名为‘定风关’，若真是七皇子所绘，绝不会用旧称。”

她每说一句，脑中系统的警报就更尖锐一分，剧痛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神经。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可她还是咬牙继续说下去：

“这些证据，是有人故意制作，让臣女在今日呈给陛下，构陷七皇子谋反。”

“谁？”皇帝声音冰冷。

林晚晚看向太子。

太子脸色铁青：“林晚晚！你血口喷人！”

“臣女不敢。”林晚晚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昨日有人送到臣女房中的。上面写着，若臣女今日按计划指控七皇子，事成之后，黄金千两，太子侧妃之位。若臣女反悔……便要臣女性命。”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白纸黑字，还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

大太监再次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猛地将纸拍在案上：“萧临彻！”

太子扑通跪下：“父皇！儿臣冤枉！这定是这贱人构陷！”

“构陷？”皇帝冷笑，“这私印是你的吧？需要朕让内务府取印鉴来比对吗？”

太子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任务失败！任务失败！】

【启动抹杀程序——】

系统的声音变得扭曲，像垂死的野兽在嘶吼。林晚晚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大脑深处蔓延开，像冰水灌入血管，所过之处，知觉迅速消失。

她要死了。

但她不后悔。

她看向萧临渊，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日里最后一片花瓣落下。

然后她转身，面向皇帝，缓缓跪下：“陛下，臣女还有一言。”

皇帝盯着她：“说。”

“所有一切，都是臣女一人所为。”林晚晚一字一句，声音开始颤抖——不是装的，是身体在崩溃，“是臣女爱慕七皇子不得，因爱生恨，才伪造证据构陷于他。与太子无关，与他人无关。”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连萧临渊都愣住了。

“你方才还说证据是太子所制！”皇帝怒道。

“那是臣女撒谎。”林晚晚俯身磕头，“臣女恨七皇子不肯接纳，又嫉恨太子侧妃萧娘娘，才想出这毒计，想一箭双雕。方才攀咬太子，是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如今……如今臣女知错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这次是真的泪，混杂着鼻血，从苍白的脸上滑落。系统的抹杀程序正在生效，她能感觉到生命在迅速流逝。

“臣女愿以死谢罪。”她说完，猛地起身，朝最近的盘龙金柱撞去！

“拦住她！”皇帝急喝。

最近的侍卫冲上来，但已经晚了。

“砰”的一声闷响。

林晚晚的额头重重撞在柱子上，鲜血迸溅，在朱红的柱身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她软软倒下，视线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萧临渊冲过来的身影，是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惊惶，是他嘶哑的呼喊：“晚晚——！”

还有脑中系统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留声机：

【抹杀……中断……】

【检测到……帝王气运……干扰……】

【修复……不可……能……】

【系统……007……即将……下线……】

黑暗吞没了一切。

林晚晚觉得自己在深海里下沉。

很冷，很黑，耳边只有水流的声音。她睁不开眼，动不了手指，连思考都变得缓慢。

这就是死亡吗？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有点遗憾。还没看到萧临渊知道全部真相的样子，还没听到他说原谅，还没……

“林晚晚。”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是系统的机械音，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人声。那声音很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她意识深处。

“你是谁？”她问，发现自己还能“想”。

“我是这个世界的‘意志’。”那个声音说，“或者说，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

“规则？”林晚晚茫然，“你要抹杀我吗？”

“不。”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叹息，“恰恰相反，我要感谢你。”

“感谢我？”

“系统007，是个错误。”那个声音缓缓道，“它来自世界之外，试图强行修正剧情，让一切按照所谓的‘原著’发展。但它忽略了，每个世界都是活的，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意志。强行修正，只会导致崩坏。”

林晚晚想起那些“救赎即毁灭”的杂音。

“所以……那些话是真的？”

“是真的。”声音确认，“系统给你的任务，表面是救赎，实则是确保萧临渊黑化。因为在那本‘原著’里，只有黑化的萧临渊才能登基，这个世界才能‘圆满’。但那样的圆满，是以所有人的痛苦为代价的。”

“那现在呢？”林晚晚问，“系统下线了，这个世界会怎样？”

“会按照它应有的轨迹发展。”声音说，“没有强行干预，没有剧本，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包括你，包括萧临渊。”

“可我……”林晚晚想起自己撞柱，“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的身体受了重创，但意识还在。”声音顿了顿，“而且，有人不肯让你死。”

“谁？”

“萧临渊。”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他把你从金殿抱回府，召集了全京城最好的大夫。三天三夜，他守在你床边，没合过眼。”

林晚晚的心颤了颤。

“我还能回去吗？”她轻声问。

“如果你想。”声音说，“但回去之后，就没有系统了，没有任务了，也没有‘原著剧情’了。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你可能还是会死，可能活下来但失去一切，也可能……”

“也可能和他有一个未来？”林晚晚接话。

“是的。”声音肯定，“但那条路，会比按系统剧本走更难，更痛苦，也更不确定。你愿意吗？”

林晚晚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愿意。”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不是系统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她林晚晚自己的选择。

“那么，回去吧。”声音渐渐远去，“他在等你。”

光亮涌来。

林晚晚睁开了眼。

金殿上的反水与血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