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余烬
小燕子终究还是没能“归尘”。永琪疯了一样请来了太医,用上了所有珍贵的药材,硬是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她醒来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像个精致的木偶,眼神空洞得能映出偏殿的霉斑。
永琪变得愈发沉默。他不再提锁,不再提放手,只是每天坐在她身边,有时会给她读诗,有时会笨拙地给她梳头,更多的时候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他撤掉了偏殿所有的锁链,却加派了更多的侍卫守在门外,把这里变成了一座更大的牢笼。他怕她再寻短见,又怕自己控制不住那股想把她重新锁起来的冲动,只能用这种自相矛盾的方式,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这日,他带来一盆新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刚想放在窗台上,却看到窗棂下藏着个小小的布包,是用小燕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布料缝的。
他心头一跳,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绺乌黑的发丝,用红绳系着,下面压着半片干枯的栀子花瓣——是他第一次送她栀子花时,她偷偷夹在书里的。
永琪的手忽然开始发抖。他想起她刚被锁进来时,总爱对着那盆栀子花发呆;想起她弹《秋风词》时,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琴弦上的刻痕;想起她手腕上的红疹,想起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对自由的渴望……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全都是她无声的呐喊。
他猛地转身看向床榻上的小燕子,她依旧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停着两只不会飞的蝶。永琪忽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像受伤的兽在暗夜里悲鸣。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爱她的,用自己的方式把她留在身边,却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他把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占有欲,全都包装成“爱”的样子,亲手将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小燕子……”他跪倒在床前,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对不起……”
小燕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从那天起,永琪变了。他开始拆除偏殿的守卫,开始把她的旧书搬到她手边,开始在清晨打开窗户,让阳光和鸟鸣涌进来。他不再强迫她说话,只是每天把那绺发丝和干枯的花瓣放在她枕边,像在做一场迟来的忏悔。
可小燕子还是没有醒。她像一株失去了阳光的植物,慢慢枯萎下去,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呼吸一天比一天微弱。
太医说,她是心病,药石无医。
永琪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那半片栀子花瓣,就算泡在水里,也回不到当初饱满的模样;就像小燕子的心,被他亲手锁死,再也暖不回来了。
这日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永琪坐在床前,握着小燕子冰凉的手,轻声读着她以前最爱听的话本,读到动情处,声音哽咽,却还是坚持着读下去。
忽然,小燕子的手指动了动。
永琪猛地停住,心脏狂跳起来,他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丝微弱的动静。
小燕子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空洞,却看向了窗外那片血色的晚霞。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轻轻地吐出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济南的……桃花……该落了……”
永琪的眼泪瞬间决堤。他知道,她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那些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那些被辜负的温柔,那些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终究成了烧尽他们青春的余烬,只留下满地冰冷的灰烬,和一颗再也暖不回来的心。
他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一遍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像在祭奠那段被偏执和占有毁掉的、本该明媚的时光。
窗外的栀子花,不知何时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