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镜中影
初夏的阳光变得灼热,偏殿的小窗透进的光斑也带着温度。小燕子的红疹早就好了,手腕上的银锁被摩挲得发亮,和银镯碰撞时,声响清脆得像风铃。
永琪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古琴,放在偏殿的角落。他说这琴是前朝的珍品,音色绝佳,可他自己并不会弹,只是每天来的时候,会坐在琴前,手指胡乱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噪音。
“很难听,是吧?”他回头看向小燕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等我学会了,弹给你听。”
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竟有了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这些日子,他似乎变得“正常”了些,不再说那些疯狂的话,不再用锁链威胁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像个普通的恋人。可小燕子知道,那偏执的根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像埋在土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她一口。
这日午后,永琪又在拨弄古琴,不成调的噪音让人心烦。小燕子忽然说:“我来吧。”
永琪愣住了:“你会弹?”
“以前紫薇教过我几句。”小燕子走到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她记得紫薇曾说,古琴的音色最能静心,可她那时性子野,没学几天就放弃了。
指尖拨动琴弦,清越的琴声在偏殿里响起,是一首简单的《秋风词》。她的指法生涩,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哀伤,像秋风扫过落叶,带着淡淡的凄凉。
永琪静静地听着,眼底带着痴迷。他从未听过小燕子弹琴,原来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让人移不开眼。
一曲终了,偏殿里一片寂静。小燕子收回手,指尖有些发麻。“弹得不好。”
“很好听。”永琪的声音很轻,“比宫里所有乐师弹得都好听。”
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琴弦上的倒影,那倒影里,有她,也有坐在她身后的永琪,像两个被框在画里的人,永远也走不出去。
“以后,你每天都弹给我听,好不好?”永琪的声音带着恳求,像个撒娇的孩子。
小燕子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或许,这样也好,有件事做,总比整天对着墙壁发呆强。
从那以后,偏殿里每天都会响起古琴声。小燕子的指法渐渐熟练,弹的曲子也越来越多,有时是欢快的《茉莉花》,有时是哀伤的《葬花吟》,琴声里藏着她所有的情绪,欢喜的,悲伤的,绝望的,都借着琴弦流淌出来。
永琪总是安静地听着,有时会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有时会看着她的侧脸发呆,眼底的偏执渐渐被温柔取代,像被琴声融化的冰。
小燕子有时会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像一对普通的恋人,在这偏殿里过着平淡的日子。可颈间的项圈总会提醒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建立在囚禁之上的幻影。
这日,她弹完一曲《平沙落雁》,永琪忽然说:“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小燕子愣住了:“出去?”
“嗯。”永琪点头,“去御花园,那里的荷花开了,很好看。”
小燕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他怎么会突然想带她出去?是又在耍什么新花样?
“你放心,”永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不锁你,也不派人跟着,就我们两个。”
小燕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久到快要忘了阳光的味道,忘了花香的气息。就算是陷阱,她也想再看看那片荷花。
永琪果然没有锁她,只是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偏殿。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在碧绿的荷叶间摇曳,像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微风吹过,带来阵阵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好看吗?”永琪低头问她。
“嗯。”小燕子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笑意。
看着她的笑容,永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像雨后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个世界。他忽然觉得,就算让她永远这样笑下去,就算她心里还有别人,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偏执取代。他不能放手,绝对不能。这笑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们沿着荷塘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诡异的宁静。小燕子看着他们沿着荷塘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诡异的宁静。小燕子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轻颤,颈间那道浅淡的项圈印痕,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道疤。
“小时候,我总偷溜出宫去看荷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济南的大明湖,荷叶能遮住半个人,我和金锁躺在船上,能看一下午的云。”
永琪的手指收紧了些,掌心沁出薄汗。他从未听过她讲这些,那些没有他参与的过去,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痒。
“以后每年荷花季,我都带你来。”他语气笃定,仿佛这承诺能抵消所有的禁锢,“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比大明湖好,我让人给你造一艘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船。”
小燕子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不用了。”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底是他看不懂的疲惫,“永琪,你看这荷叶,看着挨得近,根下却各有各的泥。强拧在一起,只会烂了根。”
永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被泼了盆冷水:“你又想说什么?想走?”
“我只是想说,”小燕子的目光掠过荷塘,落在远处宫墙的角楼上,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有些东西,锁是锁不住的。就像这荷花,你能圈住这一池水,却留不住夏天。”
话音未落,永琪忽然掐住她的手腕,银锁勒得皮肤生疼。他的眼底又燃起了熟悉的疯狂,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兽:“我留不住夏天,就能留住你!”他拽着她往回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想跟我讲大道理?想劝我放手?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你哪儿也别想去!”
小燕子没有挣扎,任由他拖拽着,手腕上的银锁与银镯碰撞出急促的声响,像在为这场无望的拉扯倒计时。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恐惧,忽然觉得无比悲哀。
他们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回到偏殿时,夕阳正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永琪将她甩在床榻上,转身就去翻找那串被他藏起来的铜锁,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就不该带你出去!不该对你心软!”
小燕子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忽然轻轻开口:“永琪,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永琪的动作顿住了。
她走到古琴前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流淌出的却不是先前的《秋风词》,而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调子,清越中带着决绝,像寒梅在雪地里绽开最后一朵花,明知转瞬即逝,也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永琪站在原地,听着那琴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确实锁不住——比如她眼底的死寂,比如他自己越来越深的恐慌。
曲终时,小燕子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这首曲子,叫《归尘》。”
永琪猛地回头,看到她正将一根断裂的琴弦缠在指尖,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琴身,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你干什么!”他冲过去打掉她手里的琴弦,看到她指尖深深的勒痕,眼底瞬间布满血丝,“你就这么想死?!”
“我不想死,”小燕子抬起头,脸上沾了点血珠,眼神却异常平静,“但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那一刻,永琪忽然怕了。他不怕她闹,不怕她骂,不怕她永远恨他,却怕她这副看透一切的平静,怕她真的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抓住她的衣角,声音哽咽:“我不锁你了……我不逼你了……你想怎么样都行,别这样对我……”
小燕子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泪水,心里那片早已麻木的角落,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疼。可这疼,远不及日复一日的窒息来得沉重。
她轻轻抽回衣角,指尖的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颤。
“永琪,”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牵连,“太晚了。”
夜色漫进偏殿时,永琪还跪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架染了血的古琴,像抱着唯一的浮木。而小燕子,靠在墙角,看着窗棂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慢慢闭上了眼睛。
或许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死亡都成了唯一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