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的工作室位于旧城改造区的一栋四层老楼顶层,招牌是块未经打磨的原木,刻着两个小字:“捕光”。铁门紧锁,锁眼有新鲜划痕。
“有人先我们一步。”贺峻霖蹲下查看,“技术不怎么样,撬了至少十分钟。”
马嘉祺示意技术组开锁。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显影液、灰尘和某种隐约甜腥的气味涌出。
工作室很大,打通了至少三个单元。前半部分是客厅兼会客区,杂乱堆放着摄影器材、画册、造型古怪的雕塑半成品。后半部分被厚重的黑色遮光帘隔开,是暗房和私人工作区。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看似正常,却又处处透着刻意维持的“生活痕迹”——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摊开的杂志、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毛毯。但贺峻霖摸了摸咖啡杯内壁,干的。杂志是三个月前的。
“他在维持一种‘正在进行’的假象。可能很久没真正在这里生活了。”贺峻霖戴上手套,开始检查电脑和纸质文件。
丁程鑫走向那些雕塑。大多是石膏或树脂材质的人体局部——一只极度伸展的手,一节扭曲的脊椎,一张只有嘴巴张开、内部结构精细的脸部剖面。技艺精湛,却充满不适的张力。
“这些作品的主题是‘内在的暴露’。”丁程鑫用手机拍照,“肌肉、骨骼、腔体。他在解构人体,展示平时看不到的部分。这和凶手处理尸体的方式——暴露关节、体内植入物——有某种精神上的呼应。凶手可能认同这种美学,或者,在嘲讽它。”
刘耀文和几个警员在检查卧室和卫生间。卧室简单到近乎简陋,但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暴力打开后,里面不是预想的隐私物品,而是几十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内容让在场的年轻警员脸色发白。
全是人。活人。
但处于极端的、被“塑造”的状态。有的人身体被细绳捆绑成奇异的角度;有的人脸上涂满厚重的油彩,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有的人被放置在狭小逼仄的箱体中,只露出一部分肢体。所有照片都有编号,背面用细笔写着日期、模特代号,以及简短的词:“张力:7”、“痛苦:9”、“屈服:8”。
照片里的人眼神各异,有的空洞,有的兴奋,有的满是泪水。
“这不是普通的艺术创作。”刘耀文的声音低沉,“这是在记录‘控制’和‘反应’。他在给模特的痛苦和服从打分。”
“找这些模特。立刻。”马嘉祺接过照片,目光锐利。林皓的“艺术”显然游走在法律与道德的边缘,这或许是他惹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暗房是重点。
宋亚轩已经穿上鞋套,站在门口。暗房严格避光,只有红色安全灯亮着。墙上挂满正在晾干的黑白照片,全是大幅的人体特写,光影对比强烈,皮肤的纹理、汗毛、微小的疤痕都纤毫毕现。工作台上,散落着化学药剂、夹子、还有几把形状特殊、锋利的手术刀式裁纸刀。
“血液反应测试,”宋亚轩用鲁米诺喷剂喷洒工作台和水槽边缘。蓝绿色的荧光瞬间在几处缝隙亮起,虽然被仔细清洗过,但鲁米诺反应依然明显。“这里处理过血液,量不大,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严浩翔带着设备扫描整个房间。“磁场异常。角落那个旧冰箱,内部有微弱的电磁屏蔽效应。”他小心地打开冰箱——里面没有食物,只有几个密封的棕色玻璃瓶,贴着标签:“7号”、“12号”、“特别”。还有一小包用锡纸包裹的东西,打开是干燥的、深紫色花瓣状植物。
“植物样本,和胃里发现的种子形态吻合。瓶子里的液体需要化验。”宋亚轩取样。
马嘉祺的目光被墙边一个盖着黑布的东西吸引。掀开黑布,是一台老式幻灯投影仪,对着对面空白的墙壁。旁边散落着几个圆形幻灯片盒。
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幻灯片排列整齐。他抽出一张,对着安全灯看。幻灯片上是正片,内容是一张人体素描的局部,线条精准到冷酷。
他插入幻灯片,打开投影仪。
“咔哒。”光束射出,在白色墙壁上投映出清晰的图像。
不是照片,也不是素描。
是设计图。
精确的、多角度的人体结构图,标注着肌肉群、骨骼节点、受力角度。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颈椎C3-C4,后仰极限35度,需切断部分韧带”、“髋关节前囊可松解以增大外展角”、“心脏电刺激点:窦房结右侧3mm,强度0.5mA,频率5Hz可诱发濒死感”……
这不是艺术创作笔记。
这是人体改造手术方案。
一张接一张的幻灯片,展示着不同姿态的“设计”。有些姿态,和林皓尸体的姿态有惊人的相似性。最后几张,甚至出现了模拟的“展示环境”草图——空旷厂房、孤零零的椅子、聚光灯。
笔记的笔迹,与林皓社交媒体上的手写字迹不同,更工整,更冷静,带着一种工程般的精确。
“这不是林皓的。”丁程鑫声音紧绷,“林皓的笔记更潦草、情绪化。这些……像工程师或外科医生的手笔。凶手不仅杀了林皓,还在研究他,并用他的作品作为蓝图,把他自己变成了作品。”
“幻灯片是哪里来的?凶手放这里的?”贺峻霖检查投影仪,机身冰冷,没有近期使用留下的温度。“还是……林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摄或得到了这些,然后引火烧身?”
马程祺的手机震动,是严浩翔从楼下打来的。
“马队,楼下便利店老板说,大概一周前,有个男人经常在凌晨出现在这栋楼附近,穿着深色连帽衫,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很瘦。老板觉得他怪,因为他老是抬头看楼顶林皓的窗户,一站就是很久。昨晚大雨,老板关店晚,好像又看到他了,在街对面。”
“有监控吗?”
“老街区,只有路口有一个治安摄像头,角度不好,我已经在调了。”
张真源的声音也从耳机传来:“马队,林皓的银行流水有异常。近三个月,他每个月都收到两笔来自海外虚拟货币平台的转账,金额固定,折合人民币约五万元。同时,他有一笔大额支出,用于购买专业的生物电信号采集设备,订单来自一个境外医疗器材网站,收货地址……不是这里。”
“地址是哪里?”
“西郊,‘灵境’创意园区,B-7号仓库。注册公司是一个叫‘阈限艺术空间’的机构,法人代表叫陈牧云。背景调查显示,他拥有神经工程学博士学位,三年前从某顶尖研究所离职,转入‘跨媒体艺术’领域。业内评价……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陈牧云。
马嘉祺看着墙上投映的冰冷人体设计图。
“贺峻霖、刘耀文,你们继续搜查这里,把所有电子设备、笔记、可疑物品带回。丁程鑫、宋亚轩,跟我去西郊仓库。”
“马队,”贺峻霖从电脑前抬头,脸色难看,“我刚恢复了林皓电脑里部分加密删除的文件。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素材库’。里面……是大量偷拍视频,对象是不同的人,在一些私密或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视频按‘痛苦’、‘恐惧’、‘愉悦’等情绪标签分类。还有几份文档,记录了他如何通过言语刺激、环境压迫或轻微的身体控制,来‘诱发’和‘捕捉’这些情绪反应。他认为这是‘纯粹情感的采集’。”
林皓不仅仅是一个追求危险美学的艺术家。他是一个窥探者,一个操纵者,一个以他人情绪为食的掠夺者。
那么,杀死他的,是另一个更极端、更“技术流”的掠夺者?还是某个无法忍受被他“采集”的受害者?
“查所有出现在他照片和视频里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痛苦或恐惧的。”马嘉祺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还有,查陈牧云和林皓是否有交集。艺术展、研讨会、网络论坛,任何可能的联系。”
西郊,“灵境”创意园区。这里由旧工厂改造,聚集了不少先锋艺术工作室和小剧场。
B-7号仓库外观不起眼,灰色水泥墙面,卷帘门紧闭。旁边贴着“阈限艺术空间”的牌子,字体极简。
按门铃无人应答。马嘉祺示意破门。
卷帘门升起一半,一股混杂着金属、臭氧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几盏可调节的轨道射灯,此刻只开了最暗的几盏,让空间大部分沉浸在昏暗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间中央一个巨大的、透明的长方形玻璃缸,像水族箱,但里面没有水,而是充满某种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凝胶中,悬浮着许多微小的、金属和硅胶构成的精密结构,有的像神经束,有的像器官雏形。
四周墙上,挂着的不是画,而是一个个扁平显示屏,显示着不断流动、变换的波形图、参数和抽象的视觉化图像。一些奇形怪状的装置艺术散布各处,有的连接着电极,有的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这里不像艺术工作室,更像一个实验室与艺术展厅的诡异混合体。
“有人吗?警察!”刘耀文喊道。
只有回声。
丁程鑫走向控制台,上面有多块屏幕,其中一个屏幕显示着暂停的监控画面——画面正是污水处理厂内部,角度固定,对着那张椅子所在的“干净区域”。时间戳是尸体被发现前六小时。画面里,空无一人。
凶手在这里监看了抛尸现场。
马嘉祺走近最大的玻璃缸。凝胶中的金属结构在射灯下泛着冷光。他注意到缸体侧面贴着一个标签:
“项目:情绪实体化原型机 状态:测试中 负责人:陈牧云”
“他在尝试把情绪——可能是生物电信号,转化为可触摸的实体结构?”丁程鑫皱眉,“极端的技术艺术。”
宋亚轩在一个冷藏柜里发现了更多棕色玻璃瓶,标签更详细:“肾上腺素提取物-恐惧反应”、“内啡肽类似物-愉悦反应”、“皮质醇浓缩液-压力反应”。旁边的工作日志上,记录着实验日期、受试者代号(非真名)、输入刺激类型(如图像、声音、电击)、采集到的生物信号强度,以及最终“实体化”结构的形态评估。
受试者代号中,有一个频繁出现:“L.H.”。
林皓名字的缩写。
“林皓不仅是‘素材’提供者,他可能也是陈牧云的‘合作者’或‘实验对象’。”宋亚轩翻看日志,“日志显示,L.H.自愿参与高强度的情绪诱发实验,以换取资金和‘艺术理念的突破’。实验内容包括……在肌松剂作用下,体验濒死恐惧,同时记录生理信号。”
自愿参与。濒死恐惧。
这解释了林皓体内的电极和琥珀酰胆碱。
但合作如何变成了谋杀?是实验意外,还是计划好的“最终作品”?
“马队!”在仓库角落检查的警员喊道,“这里有一道暗门!”
暗门隐藏在一面显示屏墙后面,需要指纹解锁。技术组强行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个手术台。
台上铺着无菌单,旁边器械架上,摆放着整齐的手术器械、电凝刀、骨锯、还有那套与林皓体内同型号的微型电极植入工具。
墙上,贴着更多的设计图和照片。除了人体结构图,还有许多林皓摄影作品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此处痛苦表达不纯粹”、“屈服感可强化”、“死亡瞬间的美感缺失”。
而在所有照片和图纸的中心,贴着一张陈牧云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某个实验室里,眼神专注而狂热。照片旁边,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
“艺术需要终极的真实。我将为他,完成他最完美的作品。”
“他在把林皓的艺术理念推向极端。”丁程鑫看着那行字,“林皓用相机捕捉他人的痛苦和脆弱,陈牧云则用手术刀和电极,直接‘创造’和‘固化’这种状态。林皓是他的灵感来源,也是他的……终极媒介。”
“所以,这不仅仅是谋杀,”马嘉祺环视这个冰冷的手术室,“这是一场献祭。陈牧云认为,他在帮林皓实现艺术的巅峰——以自身为材料。”
仓库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是增援到了。
但陈牧云不在。
工作台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一行不断跳动的字:
“第一阶段完成。反馈收集期。第二阶段,需要更鲜活的载体。”
更鲜活的载体。
马嘉祺的心沉了下去。
展览已经开始。
而艺术家,正在寻找下一个“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