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西郊“灵境”园区被彻底封锁。痕检人员涌入仓库,拍照、取样、扫描。马嘉祺站在手术台前,盯着那句“需要更鲜活的载体”。
“载体”这个词,比“受害者”更冷。把人物化,像挑选一块大理石或一截木头。
丁程鑫俯身查看墙上的照片和笔记。“陈牧云的背景资料显示,他在神经工程学研究所期间,主导过‘情感记忆的生理编码与物质化呈现’课题,后来因伦理问题被终止。他认为人类情绪是可量化的生物电信号,可以被‘转录’成实体结构。林皓的作品——那些痛苦、脆弱的影像——在他眼里是粗糙但珍贵的‘原始数据’。”
“所以他杀了林皓,把数据‘实体化’成一具尸体雕塑?”贺峻霖皱眉。
“不止。林皓的死,可能也是数据收集的一部分。”宋亚轩从冷藏柜前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微型低温存储罐,“这里面有十二份生物组织样本,标签是‘LH-濒死期-肾上腺素峰值提取物’。他提取了林皓死亡过程的生理分泌物。对他而言,林皓的死是‘创作素材’。”
刘耀文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查了园区监控和周边道路摄像头。陈牧云最后一次出现是前天下午,开一辆灰色面包车离开。车牌是套牌。车辆最后消失在城北老工业区方向。”
“老工业区……”马嘉祺立刻想到那片废弃厂房、仓库、廉租公寓混杂的区域,人员流动大,管理混乱,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严浩翔,”他接通通讯,“以陈牧云的仓库为原点,辐射城北老工业区,筛查所有租赁记录、近期水电异常、以及可能与‘雕塑’、‘艺术’、‘医疗’相关的场所。张真源,深挖陈牧云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离职后的联系人里,有没有同样偏执的艺术家、被开除的医学生、或者地下身体改造者。”
“还有,”丁程鑫补充,“查林皓那些‘素材库’视频里的受害者。陈牧云可能从中挑选‘更鲜活’的载体。”
话音刚落,严浩翔的声音急促传来:“马队!林皓电脑里恢复出一个加密通讯记录,对方ID是‘雕塑家’。最后一次对话是林皓死前一天。‘雕塑家’说:‘你的痛苦很美,但还不够纯粹。我会帮你完成最后的淬炼。’林皓回复:‘我准备好了。时间,地点。’”
“雕塑家……陈牧云。”
“还有更糟的,”严浩翔继续,“我刚比对了‘阈限艺术空间’的访客记录和网络浏览痕迹。陈牧云在过去三个月,频繁访问一个地下艺术论坛的私密板块。板块主题是‘肉体媒介的终极表达’。他在里面发过帖,询问‘如何保持尸身关节在死后最大程度的可塑性’,并分享了部分林皓的作品照片,标注‘这是我目前的缪斯’。下面有几个匿名用户跟帖,讨论得很专业……关于防腐处理、韧带拉伸技巧,还有一个人提到用‘定向电流刺激延缓尸僵’。”
一个网络上的同谋者圈子。陈牧云不是独自在疯狂。
“能追踪那些匿名用户吗?”
“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他们用了多重跳板和加密。”
马嘉祺看向仓库中央那个装满凝胶和金属结构的玻璃缸。情绪实体化……如果陈牧云真的认为情绪可以转化为物质结构,那么林皓的死,或许只是他“创作序列”的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寻找新的、更“鲜活”的载体,来验证和升级他的技术。
“宋亚轩,那些棕色瓶子里的提取物,能分析出具体来源吗?除了林皓,还有没有其他人的生物标记?”
“需要时间做DNA比对。但初步的质谱分析显示,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激素谱系,来自不同的个体。除了林皓,他很可能还有其他‘实验对象’。”
其他实验对象。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只是没被发现。
或者,正在成为“第二阶段”的目标。
“丁程鑫,”马嘉祺转向心理侧写师,“如果你是陈牧云,在‘完成’林皓之后,下一步会选择什么样的‘载体’?”
丁程鑫闭眼几秒,快速梳理:“第一,载体必须能承载强烈的、他想要的情绪——极致的痛苦、恐惧、或者某种扭曲的‘升华’。第二,载体最好与他已有的‘作品’(林皓)有某种美学或概念上的联系,形成系列。第三,载体可能‘自愿’或易于控制,以完成更复杂的‘创作’。”
他睁开眼:“林皓是摄影师,擅长捕捉他人情绪。陈牧云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也是一个情绪的表达者或承载者——演员、舞者、极限运动员,甚至……精神疾病患者。而且,这个人可能接触过陈牧云,认同或崇拜他的理念,至少不排斥他的‘艺术’。”
“张真源,查陈牧云和林皓共同的社交圈,尤其是艺术、表演、医学交叉领域的人。”
等待反馈的间隙,贺峻霖在仓库角落一个废纸篓里,发现了一团揉皱的素描纸。展开后,是一幅未完成的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年轻男性的躯干,肌肉线条流畅,但姿势扭曲,与林皓尸体的姿态有异曲同工之妙。画像旁写着一个名字:韩千悦。以及一个地址:老工业区,红砖房区,17栋204。
素描背面,有一行小字:“完美的柔韧性,可塑性强。已接触,有意向。需进一步‘激发’其内在张力。”
“激发内在张力……”贺峻霖念出这几个字,寒意爬升。
“找到他了!”严浩翔声音拔高,“韩千悦,二十二岁,现代舞舞者,就读于市艺术学院。三个月前因膝盖旧伤暂停职业演出,近期在社交媒体上表现出抑郁和寻求‘突破’倾向。他关注了陈牧云的‘阈限艺术空间’账号,并点赞过林皓的几幅作品。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老工业区,三十六小时前。已失联。”
“刘耀文,立刻带人赶去那个地址!通知当地派出所协助,注意隐蔽,嫌疑人可能持有器械且高度危险!”
“马队,”丁程鑫看着那张素描,忽然说,“‘已接触,有意向’。陈牧云可能没有强迫,而是诱骗。用艺术的名义,用突破的名义。韩千悦可能以为自己参与的是一场先锋的行为艺术,而不是……谋杀。”
这才是最可怕的。受害者带着对“艺术”的向往,一步步走进猎人的手术室。
仓库外,警笛呼啸而去。
仓库内,玻璃缸里的凝胶在射灯下微微晃动,那些金属结构仿佛有生命般,在模拟着某种情绪的脉动。
马嘉祺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字还在跳动:“第二阶段,需要更鲜活的载体。”
他按下暂停。
屏幕定格。
然后,缓缓暗了下去。
像一只刚刚合上的、冰冷的眼睛。
城北老工业区,红砖房区,17栋。
这是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三层筒子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碎。204房间在二楼尽头。
刘耀文带人悄无声息地上楼。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破门而入的瞬间,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房间被改造成简陋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舞蹈演员的舞台照片、肌肉解剖图、还有陈牧云手绘的人体结构设计图。地上散落着绷带、药瓶、和几个用过的注射器。
房间中央,没有尸体,没有受害者。
只有一把椅子,和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的姿势,与素描上的舞姿,和林皓尸体的姿态,惊人地相似。
但人,不见了。
窗户大开,冷风灌入。
窗台上,放着一尊小小的、未上色的石膏雕塑。
雕塑是一个舞者,身体后仰,四肢伸展,正是那个姿态。
雕塑的底座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第一个是缪斯。第二个,是作品。”
刘耀文按住耳机,声音沙哑:
“马队,我们来晚了。韩千悦可能已经被带走了。陈牧云留下了……下一个作品的预告。”
石膏雕塑冰冷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凝视着闯入者。
无声地宣布:
展览,尚未结束。
艺术家,仍在寻找他的下一个……完美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