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雕塑

凌晨三点二十分，东郊废弃污水处理厂。

暴雨如注，闪电将生锈的钢铁骨架映成瞬间的惨白。发现尸体的是个拾荒老人，他哆嗦着躲在警车旁，语无伦次地重复：“太干净了……太干净了……”

马嘉祺踏进厂房时，积水没过脚踝，混合着铁锈和污泥的腥气。但现场中心，一片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区域，却异常“干净”。没有垃圾，没有积水，地面甚至被粗糙地清扫过。就在这片干净区域的中心，尸体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姿态“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

男性，三十岁左右，全身赤裸。皮肤在勘查灯下呈现出死后的青白，但异常“完整”——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没有淤青，没有搏斗痕迹。他低垂着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休息。

但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姿态”。

他的脊椎被某种方式强行向后弯曲，折成一个超出人体极限的、优雅而痛苦的后仰弧度，使得胸膛完全挺起，脖颈拉伸。而他的双腿，则以一种芭蕾舞者般的角度向外打开、伸直，脚背绷直，脚尖轻轻点地。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塑造的、展示痛苦与美感的活体雕塑。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36到48小时。”宋亚轩蹲在尸体旁，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的手电光仔细扫过皮肤表面，“体表无致命伤，但四肢大关节、颈椎、腰椎都有严重的强制性脱臼和韧带撕裂。是死后造成的。凶手在死者死后，用了很大力气和时间，把他‘摆’成这个姿势。”

“凶器？手法？”

“徒手，或者借助简单的杠杆工具。需要很强的力量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宋亚轩示意助手拍照，“看这里，颈部。有细小的、平行的勒痕，很深，但被仔细擦拭过。是某种有纹理的绳索。初步判断是窒息致死，死后被摆弄。”

贺峻霖和刘耀文在周围搜索。厂房空旷，除了那张椅子，几乎没有其他物品。地面有被粗糙拖拽的痕迹，但痕迹在厂房门口的水泥地就消失了——暴雨冲走了一切。

“凶手对这里很熟，或者事先踩过点。”刘耀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选在暴雨夜抛尸，利用雨水破坏外围痕迹。但偏偏把尸体周围清理得这么‘干净’，像是……在布置一个展台。”

“不是抛尸，”丁程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撑着伞，脸色在闪电下有些苍白，“是展示。这个姿势，这个环境，这个‘干净的舞台’……一切都在强调‘看这里，看这个作品’。凶手在表达什么。”

“身份确认了吗？”马嘉祺问。

“没有随身物品。但指纹和面部识别已经在做了。”严浩翔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另外，我刚扫描了现场电磁环境，有微弱的、残留的射频信号，频率很特殊，不是民用频段。信号源……可能来自尸体内部。”

尸体内部？

宋亚轩立刻用便携式X光机扫描尸体躯干。屏幕上，骨骼图像清晰，但在心脏偏右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长方形的金属异物阴影。

“体内有植入物。尺寸……像一张微型存储卡，或者某种信标。”宋亚轩看向马嘉祺，“要在这里取出，还是回解剖室？”

“回解剖室。小心处理，可能连接着生物传感器或炸药。”

尸体被小心移上担架。就在抬起瞬间，一直低垂的头颅因为晃动，猛地向后仰去，露出了死者的脸。

一张相当英俊，但此刻凝固着极致痛苦与一丝诡异平静的脸。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瞳孔浑浊。

而他的嘴巴，被用黑色的、极细的鱼线，从两侧嘴角向后缝起，针脚精密整齐，在耳后打了个小巧的结。形成了一个被强行拉扯开的、僵硬的“微笑”。

“他在笑……”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后退半步。

“不是笑。”丁程鑫走近，用手电照着那缝合的嘴角，“是被命令微笑。针脚很稳，甚至考虑了对称美学。凶手不只是在折磨尸体，是在……完成一件作品。缝合嘴唇，可能是为了让他‘安静’，或者，为了让他保持这个‘表情’。”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厂房外，红蓝警灯在雨幕中扭曲晕染。

马嘉祺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和椅子上留下的人形湿痕。

“严浩翔，查全市近期失踪的、30岁左右、外貌出众的男性。张真源，排查这个污水处理厂过去一年的访客、车辆记录，以及周边监控。刘耀文，你带人走访附近，看有没有人听到或看到异常。丁程鑫，我要初步心理侧写。宋亚轩，尸体和体内异物是首要突破口。”

“贺峻霖，”他转向正在检查椅子腿痕迹的搭档，“你跟我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如果凶手如此‘展示’他，他们之间很可能有某种……审美或情感上的连接。”

众人应声，迅速没入雨夜。

解剖室里，无影灯亮起。

宋亚轩划下第一刀。皮肤分离，肌肉组织暴露。没有内出血，没有防御伤，窒息征象明显。他小心地分离胸腔，找到那个金属异物——不是一个，是三个。

三个不到一厘米长的银色金属薄片，呈等边三角形排列，镶嵌在心脏右心房的外壁上。薄片中间有细微的凹槽，像某种接口。

“不是存储卡。”宋亚轩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片，在放大镜下观察，“是生物兼容的微型电极阵列。边缘有烧蚀痕迹，说明它们被通电激活过。看这里，”他指向电极与心肌接触的点，“心肌细胞有轻微的、局部的电灼伤和异常增生。这些电极……在死者生前，可能长期、间歇性地对他的心脏进行电刺激。”

“刺激目的？”

“可以是控制心律，诱发特定情绪（如恐惧、愉悦）的生理反应，也可以是……记录心脏的生物电活动。”宋亚轩脸色凝重，“如果结合脑部类似装置，理论上可以采集一个人的部分生理-情绪数据。但这是非常前沿的神经工程学技术，通常只存在于实验室。”

“能追踪来源吗？”

“电极材料特殊，有微刻编号，但被刻意磨损了。我需要更高倍率的电镜分析。”宋亚轩将电极放入证物袋，“另外，死者血液的毒理学筛查显示，有高浓度的琥珀酰胆碱残留。这是一种强效肌松剂，常用于手术麻醉，能让人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但意识清醒。”

也就是说，死者很可能是在清醒状态下，看着凶手勒死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然后，在死亡后，被像摆弄玩偶一样，扭曲成那个姿态，缝上嘴巴。

丁程鑫的侧写报告在凌晨五点送到马嘉祺桌上。

“凶手男性，25-40岁，体格健壮，有医学、解剖学或雕塑相关背景。极度强迫症，控制欲强，有扭曲的审美追求。他将死者视为‘作品’，而非单纯的受害者。整个现场充满仪式感和‘展示欲’，这对他而言可能比杀人本身更重要。他与死者可能认识，甚至有一定程度的单方面‘欣赏’或‘迷恋’。他在通过这种方式，‘保存’或‘定格’他眼中的‘美’。”

“作案动机？”

“可能是艺术表达，可能是惩罚，也可能是某种扭曲的‘爱’的体现。他需要被看见，被‘理解’他的作品。所以，”丁程鑫顿了顿，“很可能会有下一次。如果我们不能理解他作品的‘含义’，他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展示给我们看。”

马嘉祺看向窗外。雨停了，天色泛着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城市在苏醒。

而某个角落里，一个刚刚完成了“作品”的人，或许正欣赏着新闻，期待着反响。

“身份确认了。”严浩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林皓，二十九岁，自由摄影师，小有名气，专攻人体艺术和肖像。三天前女友报案失踪。社会关系复杂，圈内口碑两极，有人说他天才，有人说他偏执。”

屏幕上，林皓生前的作品充斥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扭曲的人体、痛苦的表情、脆弱与力量的矛盾结合。他的社交媒体最后一条更新，是一周前，一张黑暗工作室的局部照片，配文：

“美是痛苦的极值。我在寻找那个临界点。”

照片角落，有一尊模糊的、非真人的人体雕塑。

雕塑的姿态，和污水处理厂里他的尸体，有五分相似。

“查他最近半年的通讯、交易、行程。重点查和他有过合作、冲突，或对他作品表现出极端好恶的人。”马嘉祺起身，“丁程鑫，你跟我去他工作室。贺峻霖，你联系他女友和亲密友人。刘耀文，继续跟现场痕迹。”

“宋亚轩，”他按下通话键，“除了电极，尸体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宋亚轩的声音传来，“我在他胃内容物里，发现了未完全消化的、某种特殊植物的种子。正在比对数据库。另外，他的皮肤表面，在紫外线灯下，显现出一些非常淡的、荧光剂的痕迹，像是被用画笔轻轻勾勒过轮廓。凶手可能……在尸体上‘画’过什么，但后来清洗了，或者用了会消退的颜料。”

画笔。轮廓。雕塑。摄影师。

凶手在模仿，还是在“完善”林皓的艺术？

马嘉祺拿起外套。

“出发。”

清晨六点十分，城市开始喧闹。

而一场关于“美”与“痛苦”、“创造”与“毁灭”的狩猎，刚刚开始。

凶手已经展示了他的作品。

现在，轮到他们来解读了。

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