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过去(二)

不知过了多久，弥生在昏沉里反复挣扎，意识时断时续，刚清醒片刻，便又被黑暗吞没。

耳边偶尔传来美工刀片被推出、收回的轻响，随即身体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划开她的皮肤。

强酸、灼烧、电击、刀割、鞭打……

种种残酷的刑罚，在她六岁的身体上轮番施虐。

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自由与尊严，尽数被剥夺殆尽。

日子一天天流逝，弥生最初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盼着有人来救她。

可希望越盛，失望便越深。

那点微光终究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

房间密不透风，连一扇能透气的窗都没有，只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留着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口，还焊着铁条。

韩潮坐在不远处，单手支着下巴，指节抵着下颌，直勾勾地盯着弥生。

弥生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早已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久，只知道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早已模糊，只有疼痛是永恒的，一刻不停地啃噬着自己残存的知觉。

“你不想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吗？”

“解脱？”

弥生迟缓地侧过头，看向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能吗？”

这几天，她曾在心底无数次叩问自己。

还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爷爷会不会找到这里？

那些曾经护着她的人，会不会突然出现，把她从这地狱里拉出去？

但答案，从来都是否定的。

这里是他们的窝点，戒备森严。

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连站起来都费劲，又怎可能逃出去？

除非他们良心发现，自愿放过自己。

可君竹眼底翻涌的恨意，那些人脸上的麻木，都在告诉她，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弥生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象征解脱的死亡早早降临。

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会疼了。

不用再面对这些可怕的人，不用再承受这无边无际的恐惧。

可是，连死，似乎都成了一种奢望。

那群惨无人道的毒贩，在每日刑罚之后，总会特地请医生来为她治疗伤口。

伤口刚要溃烂，就被涂上药膏。

失血过多，便被强行输血。

就连她故意不喝水、不吃饭，也会被他们捏着下巴，硬生生灌进去。

一针又一针的葡萄糖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勉强维持着她脆弱的生命。

死亡，在这里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弥生如今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身体被痛苦填满，心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

曾经清澈的狐狸眼，如今只剩死寂，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映不出半分光亮。

“能啊。”

韩潮站起身，俯身凑到她耳边。

“撑到外面有人来，你就能解脱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有人来？

谁会来？

弥生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那抹死寂的潭水底下，一丝微弱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的话能信吗？

她没有力气思考真假，实在太累了，连眨眼都觉得是沉重的负担。

……

医生来的次数日渐频繁。

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处理着弥生身上溃烂的伤口，但她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衰弱。

终于有一天，医生转向君竹，用英语低声道：“蝎子，她撑不了多久了，随时可能断气。”

“要不要把她送去做那个实验？”

所谓实验，是新型毒物的活体测试。

他们早已不满足于试管与培养皿里的数据。

为了让新型毒物更快跨过临床阶段、投入市场，这群罔顾伦理的疯子，将獠牙对准了活生生的人。

而弥生，如今成了他们眼中最“合适”的牺牲品。

君竹瞥了眼奄奄一息的弥生，心中快速盘算。

让弥生就这么拖着残躯活着，日日承受病痛与恨意的啃噬，本就是他乐见的结局。

可如今，弥生连苟延残喘都成了奢望。

与其让她在痛苦里慢慢耗死，不如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用她的命换自己筹谋已久的东西。

这场交易，看似毫无损失。

“送去吧。”

简单三个字，将弥生推向了更深的地狱。

一个壮汉上前，像拖一袋垃圾般，把弥生从地上拽起，一路拖拽着往另一间房间走去。

房间里摆放着各式仪器。

弥生被粗暴地按在一张床上，手腕和脚踝被镣铐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医生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支装有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一步步朝弥生走来，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实验数据的狂热。

他用生硬的中文低声安抚。

“乖点，不会很疼的，相反会很舒服。”

弥生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注射器的针头正靠近自己的手臂。

针头刺破皮肤，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手臂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不过片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感便迅速席卷全身。

感官被无限放大，现实的轮廓变得模糊，眼前浮现出光怪陆离的幻象，意识在虚幻中渐渐沉沦。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模样。

仿佛凭空铺开一片漫山遍野的罂粟花海，望不到尽头。

花瓣是浓烈的金红交织，层层叠叠地簇拥着，色泽妖冶，在光影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颤动，美得惊心动魄。

可弥生不知道，这些看似娇艳的花朵，经过分选、碾磨，再被制毒师用化学手段提纯、合成，最终会变成能轻易操控人心的毒物。

哪怕只是沾上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人深陷其中，被欲望与痛苦反复撕扯，最终落得生不如死的境地。

而它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毒品。

此刻，弥生躺在那里，望着那片不属于现实的花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哪怕那港湾，本身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