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影魔豹退去后，黑魇林重新被死寂和愈发浓郁的灰黑瘴气笼罩。侥幸未死的恐惧，此刻才如冰冷的潮水，蔓延上每个人的心头。

韩千山倒伏在断木残枝间，胸前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更有一股阴冷诡异的妖力盘踞其中，不断侵蚀着他的元婴本源。他气息奄奄，脸色灰败，全靠深厚的修为和求生意志吊着一口气。两位凌霄峰剑修弟子伤势稍轻，但也脏腑受震，灵力涣散，持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万象峰和灵兽峰的弟子则面色惨白，勉强支撑着没有晕厥，眼神中充满了后怕。

苏璃的伤势集中在神魂，被那记灵魂冲击正面扫中，此刻眉心隐现青气，识海阵阵刺痛，气息比之前更加虚弱。她强撑着站起，取出一枚清心宁神的丹药服下，望向韩千山，眼中忧色浓重。

“咳……咳……”韩千山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淤血，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看上去只是“惊吓过度、摔晕”而受伤最轻的林玄夜身上，又看了看还算清醒、且对寒气感应敏锐的苏璃。

“苏璃……林玄夜……”韩千山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暂时无力行动，需就地疗伤，驱除妖力……你二人……速速沿来路返回，务必在天黑前……找到我们之前留下的第一个临时标记点……传讯回宗，请求……支援……”

他每说一句，胸口的起伏都带来剧烈的痛苦，鲜血汩汩渗出。

“可是长老，您的伤势……”苏璃急道。

“无妨……老夫……尚能支撑数日。”韩千山咬牙，取出一块古朴的龟甲状阵盘和几面阵旗，交给万象峰弟子，“布下……‘不动如山阵’……全力防守……等我恢复些许，或……支援到来……”

他又看向林玄夜，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林玄夜……你虽修为低微，但心性尚稳，且……熟悉山林……与苏璃同行，务必……护她周全，找到标记，发出传讯！”

这安排，显然是将修为最低但看似“运气好、够冷静”的林玄夜当成了向导和探路人选，而苏璃则是队伍中除长老外状态相对最好、且具备探查能力的弟子。

“弟子遵命！”林玄夜立刻“强自镇定”地应道，脸上混合着“紧张”与“坚定”。

苏璃也明白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重伤的同门和长老，点头道：“弟子领命。”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便朝着来时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向黑魇林外退去。

林玄夜走在前面，手持一根捡来的坚硬木棍，时不时拨开垂落的藤蔓和脚下的障碍，动作看似谨慎笨拙，实则在用《归藏诀》强化过的五感，全力感知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苏璃跟在他身后半步，指尖萦绕着一缕冰蓝灵力，既是照明驱散部分瘴气，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险。

林玄中光线本就昏暗，加上瘴气阻隔，能见度极低。两人沉默地行进，只有脚步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来时留下的标记本就稀疏，在刚才的混乱和魔豹妖力冲击下，更难寻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林中的灰黑瘴气仿佛活了过来，翻滚得更加剧烈，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扰乱心神的低语。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不行，天快黑了，瘴气越来越浓，再走下去容易彻底迷失，甚至引来其他妖兽。”苏璃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

林玄夜也停下，抬头看了看几乎被厚重树冠和瘴气完全遮蔽的天空，点了点头：“苏师姐说的是。我们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避，等天亮瘴气稍退再寻找标记。”

两人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一处靠近巨大黑色岩石背风面的浅凹处。岩石能提供一些遮蔽，地面相对干燥。林玄夜熟练地用木棍和石头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又收集了一些较为干燥的枯枝落叶，堆在一旁。

“夜里寒重，瘴气阴冷，生堆火或许能驱散些寒意和湿气，也能让一些低阶毒虫不敢靠近。”林玄夜解释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凡人用品，他伪装身份常备）——此刻显然不适合用法术生火，以免灵力波动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苏璃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没有反对。

篝火很快燃起，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小范围内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灰雾。

两人隔着篝火，相对而坐。一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林间不知名角落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细微声响。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凝滞。经历了白日的生死危机，此刻的独处，让许多平时被身份、规矩掩盖的情绪和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苏璃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苍白的脸颊被火光映照，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弱与迷茫。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

林玄夜则低着头，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看似全神贯注，实则神识外放，警惕着周围任何异动，同时也在思考着今日的种种异常。那魇影魔豹，那声喝退魔豹的古老兽吼，还有银痕异常的感应……

“林师弟。”苏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玄夜抬起头：“苏师姐？”

苏璃没有立刻看他，依旧盯着火焰，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那日……在药王峰凝碧潭……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林玄夜心中了然。那日的意外，结合今日的生死与共，显然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细枝，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璃，语气诚恳而坦然：“回师姐，那日弟子唐突闯入，确是不该。当时天地异变突生，弟子心神震动，只记得师姐似乎……伤得很重，周身寒气缠绕。其余……并未看清，也不敢多看。”

他这话半真半假。看到是看到了，但此刻绝不能承认细节，只能将重点引向“伤势”和“异变”，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免了尴尬，更隐含了对她伤势的关心。

苏璃闻言，猛地抬起头，对上林玄夜平静而清澈的目光。她看到他眼中没有寻常男弟子看她时的痴迷、贪婪或自惭形秽，也没有虚伪的掩饰，只有一种沉静的坦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伤者的关切。

他没有撒谎说完全没看到，也没有轻浮地承认细节，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得体、也最让她能够接受的回答——他看到了她的伤，为她担心。

这个认知，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苏璃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涟漪。

一直以来，她是药王峰的天才，是内门弟子仰慕的师姐，是清冷孤高的仙子。旁人或是敬畏她的天赋身份，或是觊觎她的容貌背景，何曾有人，在那样尴尬又危机的情形下，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伤势”，并以这样一种含蓄却真诚的方式表达关心？

尤其是，眼前这个男子，修为低微，身份卑微，却在大比中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在今日危机中虽显“笨拙”却始终沉稳不乱，甚至……韩长老似乎对他也有某种自己不了解的看重。

一种极为陌生、又带着丝丝暖意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滋生。那不是情爱，至少现在还不是，更像是一种在孤立无援的险境中，对身边唯一同伴产生的、超越身份的信任与依赖，以及一丝对这份细心与坦诚的好感。

她脸上的红晕并未完全褪去，但眼中的尴尬与羞恼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柔软。她移开目光，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林师弟关心。那日……确是我大意了，疗伤时未设更严密的禁制。”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某种更加微妙的东西，却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悄然滋长。

“师姐伤势可要紧？那魔豹的灵魂冲击……”林玄夜适时转移话题，也是真心询问。苏璃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服了丹药，已无大碍，只是神识还有些刺痛，需要时间调养。”苏璃轻轻按了按眉心，“倒是林师弟你……今日接连受惊，又奔波寻路，可还支撑得住？”

“弟子皮糙肉厚，只是些擦碰，不妨事。”林玄夜摇摇头，目光望向篝火外的无边黑暗，眉头微锁，“只是……师姐，你可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苏璃神色一正：“师弟是指？”

“那五阶魇影魔豹，按理不应出现在黑魇林外围。还有……它退走前，林中深处那一声兽吼。”林玄夜缓缓道，“我感觉，那吼声并非针对我们，更像是在……命令或警告那只魔豹。这黑魇林深处，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存在。”

苏璃眼中闪过思索和一丝惊悸：“不错。那吼声……蕴含的威压与古老气息，远超魇影魔豹。这绝非寻常妖兽。难道……月前那场大战，以及最近的妖兽异动，都与这林子深处的存在有关？”

“或许。”林玄夜没有多说，关于银痕的异样和自己的猜测，此刻绝不能透露。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明日如何寻找标记、如何防备的打算。篝火渐渐微弱，林中的寒气越发浓重。

“夜深了，师姐休息吧，我来守夜。”林玄夜主动道。

苏璃看了他一眼，没有逞强。她的伤势和消耗确实需要调息。她取出一张简单的保暖兽皮铺在地上，背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但显然并未完全入定，依旧保持着警惕。

林玄夜则盘膝坐在篝火旁，添了几根柴，让火焰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他看似在守夜，实则心神一部分警戒四周，一部分沉入体内，开始以极其缓慢、隐蔽的速度，炼化一丝白天得到的“九窍紫金丹”的药力。

药力精纯温和，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金丹，稳固着刚刚突破到中期巅峰的修为，并悄然朝着那层后期壁垒渗透。

长夜漫漫，黑暗的森林中，只有这一小簇篝火，映照着两个身份悬殊、却又因种种意外和危险而被迫靠近的年轻修士。

苏璃在浅眠中，偶尔会微微蹙眉，不知是伤势作痛，还是梦到了白日的恐怖。每当这时，林玄夜便会将篝火拨得更旺一些，让暖意更多一些。

他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清丽却难掩苍白的侧脸，心中并无旖旎，只有一种沉静的思量。这位药王峰的天之骄女，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只有清冷与孤高。而自己与她的交集，似乎也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简单切割。

仙路之上，因果纠缠。是缘是劫，尚未可知。

他收回目光，望向森林深处那无尽的黑暗，眼神越发深邃。

银痕在袖中安睡，额心的淡金逆鳞，在篝火映照不到的阴影里，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仿佛与林中极深处某个古老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跨越血脉的联系。

第九章 夜间悸动

第九章夜间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