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夜出关的消息并未引起波澜，一个炼气四层杂役弟子的“长期苦修”，在外门连一丝涟漪都荡不起。唯有白若薇在他推开柴房门的次日，于传功堂外的石径上“偶遇”他时，清冷的眸子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传音入密：“林师兄，闭关三月，气韵沉凝不少。”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探究。

林玄夜面色如常，传音回道：“偶有所得，不及白师妹进境神速。”目光扫过她腰间木牌，已是“炼气四层”——这速度，放在真正的天才身上也属顶尖，但结合她的真实修为，反倒显得“克制”。

两人心照不宣，擦肩而过。

平静的日子仅过了两日，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指令打破。

这日清晨，刘管事罕见地亲自来到柴房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与一丝讨好般的笑容：“林玄夜，快，收拾一下，随我去执事堂！有贵人点名要见你！”

林玄夜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刘管事，不知是哪位贵人？弟子……”

“是内门的韩长老！元婴期的韩长老！”刘管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据说与一月多前北方那场惊天异象有关，韩长老奉命带队前往北方边界探查，点名要带你同行！你小子……走了什么大运？哦不，是韩长老慧眼识珠，定是看中了你在大比中展现的韧性！”刘管事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元婴长老为何会关注一个炼气四层杂役。

韩长老？林玄夜迅速在记忆中搜索。韩千山，元婴初期，隶属镇岳峰，以沉稳刚毅、擅长土属性功法和防御著称，在宗内名声不错。

点名要带自己？是因为大比表现？绝无可能。元婴长老岂会关注外门大比细节？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与那场大战，或者更确切地说，与那可能射向青元宗方向的淡金色流光有关？自己当日恰好在药王峰后山，或许被某些探查手段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在场痕迹”？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是当时少数在外的低阶弟子之一，便于询问情况？

心思电转间，林玄夜已随着刘管事来到执事堂。堂内气氛肃穆，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褐色道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修士，正是韩千山。他气息沉凝如山，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元婴修士的存在感，让堂内所有筑基、炼气弟子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林玄夜连忙躬身行礼：“弟子林玄夜，拜见韩长老。”

韩千山目光落在林玄夜身上，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林玄夜全力运转《归藏诀》，将金丹中期巅峰的修为死死锁在丹田最深处，外在只流露出炼气四层那微弱驳杂的灵力波动，甚至连气血、筋骨都模拟出长期营养不良、修炼缓慢的滞涩感。

片刻，韩千山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掩饰过去，沉声道：“免礼。林玄夜，听闻你于外门大比中韧性颇佳，心志尚可。今有要务，需前往北方边界探查月前异动，队伍中需一名熟悉山林、性情沉稳的低阶弟子处理杂务，你可愿往？”

果然是为此事！林玄夜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和“忐忑”：“弟子修为低微，恐难当大任……”

“无妨，此行自有老夫与其余弟子护持，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贡献点加倍，若表现上佳，另有赏赐。”韩千山语气不容置疑。

“是！弟子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林玄夜“激动”领命。

很快，队伍名单确定。除了韩千山和林玄夜，还有五人：药王峰的苏璃（筑基初期，伤势已大致痊愈，作为对寒气感应敏锐的弟子被选入），凌霄峰两名筑基中期的剑修弟子，万象峰一名筑基初期擅长阵法的弟子，以及灵兽峰一名筑基初期擅长追踪探查的弟子。算上林玄夜，一共七人。

这个阵容，以一位元婴长老带队，探查边界异动，堪称豪华，也足见宗门对此次事件的重视。

翌日，一行人乘坐韩千山祭出的一件飞舟状飞行法宝，朝着北方疾驰而去。飞舟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舟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罩，将罡风隔绝在外。

林玄夜被安排在最外围，负责一些简单的器物看管和杂物。他乐得低调，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只是偶尔“好奇”地观望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

苏璃与他同在一舟，但两人身份悬殊，并无交流。只是偶尔目光相遇，苏璃会微微颔首，林玄夜则恭敬回礼。他能感觉到，苏璃的目光中除了以往的清冷，似乎多了一缕难以言喻的复杂，许是记起了那日疗伤时的尴尬与惊天异变。

飞行数日后，已深入北方荒原。大地逐渐变得苍凉，植被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乱的灵力余韵，正是月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虽已极其稀薄，但仍让飞舟上的筑基弟子们感到心悸。

韩千山面色凝重，不时停下飞舟，以元婴神识仔细探查方圆数百里，甚至施展秘法感知地脉波动和空间稳定性。林玄夜则“尽职”地记录着长老要求标注的地形和异常点。

这一日，飞舟降落在一处遍布巨大裂缝、灵气异常紊乱的荒谷边缘。此地残留的战斗痕迹尤为明显，一些深达地底数百丈的沟壑边缘，还萦绕着未曾完全散去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法则碎片气息。

“你们在此等候，布下防护阵法，莫要乱走。老夫需深入谷底探查。”韩千山吩咐一声，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黄芒没入一道最大的地裂之中。

其余弟子立刻行动起来，万象峰的弟子开始布设警戒和防护阵法，凌霄峰弟子警戒四周，灵兽峰弟子放出几只小巧的嗅探灵鼠。苏璃则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应空气中残留的寒冰属性气息。

林玄夜被指派在附近收集一些岩石样本。他一边“笨拙”地敲打着岩石，一边将神识悄然散开一丝。此地残留的气息虽然恐怖，但对他九纹金丹的冲击远小于当日。他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这里至少有四种不同属性的至高力量发生过猛烈碰撞，其中一道锋锐无双、一道厚重如大地、一道炽烈狂暴、还有一道……正是那威严暴怒的龙息！

“果真是在争夺什么……”林玄夜暗忖。他手腕上的银痕似乎也感应到此地气息，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就在他靠近一处被强大力量犁出的深坑边缘时，脚下突然一滑，一块松动的岩石被他踩塌，整个人“惊呼”一声，朝着坑内滚落！

“林师弟！”有弟子喊道。

这坑不深，只有数丈，以林玄夜的体质滚下去也无大碍，但他“慌乱”中手脚并用，却在坑底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碎石半掩的缝隙里，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抓起，塞入怀中，同时“狼狈”地爬了上来。

“没事吧？”苏璃看了过来。

“没事没事，脚下打滑，让师姐和各位师兄见笑了。”林玄夜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脸“惭愧”。

众人见他有惊无险，便不再关注。林玄夜退回一旁，这才以袖袍遮掩，用神识查看怀中之物。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玉质极佳，入手冰凉，表面有着古朴的云纹，盒盖上贴着一张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银色符箓，封禁着盒内气息。这玉盒显然是在大战中被波及，震飞掩埋于此，因其材质特殊和封禁符箓，才未被彻底摧毁。

林玄夜小心地以一丝极其精微的金丹之力试探那银色符箓。符箓本就濒临破碎，被他灵力一触，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玉盒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精纯、温和却又磅礴无比的药香瞬间涌入鼻端，直透丹田！盒内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金紫、表面有九窍的丹药！丹药周围，隐隐有氤氲紫气缭绕，道韵天成！

“九窍紫金丹！”林玄夜心中剧震！这是典籍中记载的，专门用于金丹期修士突破瓶颈、固本培元的极品灵丹！尤其对突破金丹后期壁垒有奇效！其炼制材料难寻，丹方几近失传，一枚便价值连城，足以引起金丹修士的疯狂争夺！

这绝对是那场大战中，某位高阶修士遗落，或是其储物法器被击碎后崩飞出来的！

强压下心中激动，林玄夜迅速合上玉盒，《归藏诀》运转，将那一丝泄露的药香彻底收敛。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盒妥善藏好。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有此丹相助，他突破金丹后期，指日可待！

不久，韩千山面色沉重地从地裂中飞出，显然收获不大，只是更确认了此地发生过难以想象层次的战斗。

队伍继续北行数日，一路探查。越往北，人迹越罕至，妖兽却渐渐多了起来，而且似乎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躁气息。

这一日，飞舟在一片广袤无垠的、生长着奇异黑色针叶林的原始森林边缘停下。

“前方‘黑魇林’瘴气渐浓，飞舟不便深入。林中或有高阶妖兽，需小心步行探查。此地残留的异常空间波动最为明显。”韩千山沉声道，收起飞舟。

众人皆打起精神，在韩千山的护持下，步入黑魇林。林中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灰黑色瘴气，能见度很低，树木高大扭曲，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危险的气息。

灵兽峰的弟子放出灵鼠在前探路，万象峰弟子则手持罗盘，不断调整方位，避开那些天然的迷阵和毒瘴区。苏璃指尖萦绕着一缕冰蓝灵力，警惕着四周。

林玄夜依旧跟在队伍末尾。

前行约两个时辰，已深入森林腹地。四周越发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众人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瘴气流动的微响。

突然！

“吱——！”前方探路的灵鼠发出凄厉的尖叫，随即没了声息！

“小心！”韩千山厉喝一声，周身黄光大放，瞬间将众人笼罩在一个厚重的土黄色光罩内！

几乎同时，左侧浓郁的瘴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猛地翻滚起来！一道巨大的、快如鬼魅的黑影，挟带着腥臭的狂风和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威压，狠狠撞在土黄色光罩上！

“轰隆！！！”

光罩剧烈震荡，黄光明灭不定！韩千山闷哼一声，脸色一白，竟被震退半步！

而那道黑影也显出身形——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皮毛油亮、形似猎豹却大如巨象的妖兽！它额生一只弯曲的紫色独角，双眼猩红如血，口中流淌着腥臭的涎液，周身散发着狂暴的、堪比元婴初期的恐怖妖气！

“五阶妖兽——‘魇影魔豹’！”韩千山骇然失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此地怎会有五阶妖兽盘踞？！”

魇影魔豹，以速度、隐匿和灵魂攻击著称，在同阶妖兽中也属难缠角色！

“结阵！防守！”韩千山怒吼，全力维持护罩，同时一柄厚重的土黄色巨剑自身后浮现，携带着山岳般的气势斩向魔豹！

其余弟子虽惊不乱，立刻各司其职。凌霄峰弟子剑光出鞘，护住两翼；万象峰弟子催动阵法，加固防御；灵兽峰弟子试图干扰；苏璃则凝聚出数道冰墙，试图延缓魔豹速度。

然而，五阶妖兽的恐怖远超他们想象！

魔豹身影一晃，竟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真身已诡异地绕到护罩另一侧，独角紫光一闪！

“嗡——！”

一股无形的、尖锐的灵魂冲击波扩散开来！

除了韩千山身形巨震，脸色再白一分，其余筑基弟子更是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阵法瞬间崩溃，冰墙瓦解！苏璃首当其冲，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气息萎靡。

林玄夜也“惨叫”一声，顺势倒地，装作被灵魂冲击震晕，实则九纹金丹稳守识海，毫发无伤。他心中凛然，这魔豹太强，韩长老独木难支！

“孽畜！”韩千山目眦欲裂，知道不能再守。他狂吼一声，喷出一口精血在巨剑上，巨剑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开山裂地的黄龙，不顾一切地斩向魔豹，试图为弟子们争取逃离时间！

魔豹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身影再闪，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巨剑锋芒，同时利爪泛着乌光，狠狠拍向韩千山因全力攻击而露出的空门！

“噗——！”

韩千山虽及时回防，以一面土盾抵挡，但那乌光利爪蕴含的力量和诡异的穿透力远超预料！土盾碎裂，利爪狠狠抓在他的胸膛！

“呃啊！”韩千山惨呼一声，胸前道袍碎裂，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被击飞出去，重重撞断数棵巨树，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受了极重的创伤！

“长老！”众弟子惊骇欲绝！

魇影魔豹一击重创元婴长老，凶威更盛，猩红的目光扫过瘫倒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距离较近、似乎“昏迷”在地的林玄夜身上，露出森然利齿，一步步逼近。

浓重的死亡阴影，笼罩而下。

林玄夜躺在地上，紧闭双眼，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握紧。

是继续伪装，赌这魔豹不会立刻下杀手？还是……冒险暴露部分实力？

就在魔豹的腥气已扑到面门，利爪即将抬起时——

异变再生！

黑魇林深处，传来一声更加古老、更加苍茫、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低沉兽吼！这吼声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以及一丝……警告？

魇影魔豹闻声，动作猛地一僵，猩红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它低低咆哮一声，不甘地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地上的林玄夜（或者说，是他袖中的银痕？），然后身影一晃，融入浓郁的瘴气之中，消失不见。

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林中死寂。

只有重伤昏迷的韩千山粗重的喘息，和其他弟子劫后余生的呻吟。

林玄夜缓缓“苏醒”，挣扎着坐起，眼中却闪过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才那声兽吼……来自森林更深处。是什么存在，能一声喝退五阶的魇影魔豹？

还有，那魔豹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摸了摸袖中微微发烫、传递出复杂情绪的银痕。

这次北行，恐怕远不止探查异象那么简单。这黑魇林，似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而且……可能与银痕有关。

第八章 北行

第八章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