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篝火仅剩几点暗红的余烬。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最深的寒意与寂静。

苏璃侧靠在岩石上，呼吸轻浅，似乎陷入了沉睡。但林玄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并不平稳，眉心那缕青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晰，一缕极淡的、不同于普通寒气的阴冷死寂之意，正隐隐缠绕在她的神魂深处。

“是那魇影魔豹的灵魂冲击里，夹杂了别的什么东西……”林玄夜眼神微凝。白日里情况危急未曾细察，此刻静下心来，以他金丹中期巅峰的神识和《归藏诀》对气机异乎寻常的敏锐，终于发现了端倪。

他悄然起身，走到苏璃身旁，蹲下身。犹豫了一瞬，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虚按在苏璃白皙纤细的手腕脉搏处。动作极轻，并未直接接触肌肤，但一缕精纯无比、蕴含《归藏诀》温养特性的金丹之力，已如最细腻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入她的经脉。

苏璃似乎有所感应，睫毛微颤，但并未醒来，或许是因为伤势和疲惫，也或许是对林玄夜潜意识里的一丝信任，让她并未抵抗这股温和的外力。

林玄夜的神识顺着那缕金丹之力，谨慎地在她体内游走。果然，除了经脉中残留的寒煞和脏腑震荡，在她识海边缘，缠绕着一缕极其隐蔽、充满腐朽与沉沦气息的灰黑色能量。这并非魇影魔豹本身的妖力，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存在留下的烙印，如同跗骨之蛆，正在缓慢地侵蚀她的神魂本源。若不及早拔除，轻则修为停滞、心魔丛生，重则神魂日渐枯萎，道途尽毁。

“好阴毒的东西……”林玄夜眉头紧锁。这绝非偶然，那魇影魔豹的攻击，恐怕并非单纯捕猎，更像是有意为之，要将这“烙印”种入闯入者体内！

他略一沉吟，不再犹豫。指尖那缕金丹之力陡然变得灼热明亮起来，但热度控制得极其精妙，只针对那灰黑烙印，而不伤及苏璃分毫。同时，《归藏诀》中正平和的道韵弥漫开来，如同温暖的泉流，缓缓冲刷、包裹向那缕邪恶能量。

灰黑烙印仿佛感受到威胁，猛地挣扎起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朽死意，甚至试图反向侵蚀林玄夜的神识。然而，《归藏诀》修炼出的金丹之力至纯至正，对这类阴邪之物有天生的克制。林玄夜稳住心神，不急不躁，以自身雄浑的修为为根基，一点点消磨、净化那缕烙印。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林玄夜额头微微见汗，既要精准操控，不伤及苏璃脆弱的识海，又要彻底清除那顽固的烙印，消耗颇大。终于，最后一丝灰黑能量在纯粹的金丹道火下化为青烟消散。

苏璃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眉心的青气淡去，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显然沉入了真正安稳的睡眠。

林玄夜收回手，轻轻舒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苏璃恬静的睡颜，起身回到篝火旁，往余烬中添加了几根枯枝，让火焰重新明亮起来，驱散晨露的寒气。

天光渐亮，灰黑的瘴气在日光下稍稍退散，但林间依旧昏暗。

苏璃醒来时，篝火正旺，林玄夜已在一旁用收集的露水清洗几个不知名的野果。她坐起身，感觉神魂中的刺痛和那隐约的阴冷滞涩感竟然消失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不由惊讶地看向林玄夜。

“林师弟，昨夜……”她有些迟疑。

“师姐醒了？”林玄夜转头，面色如常，“昨夜师姐似乎睡得不太安稳，想是伤势未愈。天亮后瘴气稍退，我们得尽快出发寻找标记。”

他将清洗干净的野果递过去两个：“林中找不到干净水源，只有些露水和这‘青木果’，勉强可以解渴充饥，只是味道酸涩。”

苏璃接过野果，深深看了林玄夜一眼，没有追问昨夜细节，只是轻声道：“有劳师弟。”她咬了一口青木果，酸涩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但一股微弱的木灵生气却随之散开，滋润着受损的经脉。

两人简单进食后，熄灭篝火，再次踏上寻找标记之路。然而，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经过一夜，林中的地貌似乎因残余妖力或自然变化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加上瘴气干扰神识，两人苦苦搜寻了大半日，非但没有找到任何来时的标记，反而似乎更加深入了黑魇林，周围的树木越发高大扭曲，光线也越发暗淡。

“不能再找了。”苏璃停下脚步，脸色凝重，“我们可能已经迷路了。继续乱走，只会更危险。必须返回韩长老他们所在的地方，从那里重新定位。”

林玄夜也知这是唯一选择，点了点头。两人辨明大致方向（依靠苏璃对残留寒气的微弱感应和林玄夜对地脉的隐约感知），开始艰难地回返。

又花了近一个时辰，两人才狼狈地回到昨日遇袭之地。

韩千山依旧盘坐在“不动如山阵”的光罩中央，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胸前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肉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显然那阴邪妖力仍在肆虐。他正在全力运功驱毒，气息起伏不定。

其余几名弟子围坐在旁，个个面如土色，神情萎靡，看到苏璃和林玄夜返回，眼中才燃起一丝希望，但看到只有他们两人，且空手而回，希望又迅速转为失望和焦躁。

“苏师姐，林师弟，可找到标记？发出传讯了吗？”万象峰弟子急切问道。

苏璃摇了摇头，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什么？没找到？还迷路了？！”凌霄峰一名脾气较急的弟子立刻叫了起来，他本就因伤势和恐惧而心烦意乱，此刻更是将怨气发泄出来，矛头直指修为最低、看起来最“没用”的林玄夜，“都是你！定然是你带错了路！一个炼气四层的废物，韩长老让你带路，你倒好，非但没找到出路，还把苏师姐带到更深处去了！若是苏师姐因此有何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另一名灵兽峰弟子也阴着脸附和：“就是！早知道就不该带这累赘出来！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连个标记都记不住！”

重伤的韩千山似乎被争吵惊动，缓缓睁开眼，看了林玄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不耐，却并未出声制止弟子的指责。在他心中，或许也觉得这炼气弟子确实没起到什么作用。

苏璃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为林玄夜辩解，却见林玄夜上前一步，对着韩千山和众弟子深深一躬，语气平静无波：“是弟子无能，未能寻到标记，请长老和各位师兄责罚。”

他这般直接认错，态度卑微，反而让那几个出言指责的弟子有些语塞，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眼中的轻视与埋怨却丝毫未减。

韩千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罢了……天意如此。待老夫……再压制一番伤势，我们……一起设法……”他话未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显然状态极差。

气氛更加沉重绝望。所有人都明白，以韩长老现在的状态，带着一群伤兵，在这诡异的黑魇林中乱闯，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林玄夜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了韩千山眼中的无奈与死气，看到了其他弟子脸上的恐惧与绝望，也看到了苏璃眼中深深的忧虑以及看向他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没人指望他。一个炼气四层的“废物”，在这种绝境中，唯一的“价值”或许就是关键时刻充当吸引妖兽的诱饵。

林玄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韩长老，各位师兄师姐，弟子修为低微，但于此等绝境，坐以待毙亦是死路一条。弟子愿孤身一人，往林子深处再探一探。或许……能寻到其他出路，或发现此地异常根源，找到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你疯了？！”先前指责他的凌霄峰弟子脱口而出，“就凭你？进去喂妖兽吗？白白送死！”

苏璃更是急道：“林师弟，不可！林中深处危险未知，你独自一人……”

韩千山也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林玄夜一眼，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只是疲惫地道：“你……既有此心，便去吧。一切……小心。”他并未阻拦，也未抱希望，仿佛只是同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多一个少一个炼气弟子，于大局无碍。

林玄夜对苏璃投去一个安抚（也是让她放心）的眼神，又对韩千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黑魇林更幽深、更黑暗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浓重的灰黑瘴气和扭曲的林木吞噬。

身后，传来隐约的议论。

“倒有几分血性，可惜……”

“哼，不自量力，找死罢了。”

“苏师姐，别看了，省点力气吧……”

无人关心他的死活。在这绝境中，自保尚且艰难，谁又会在意一个本就无足轻重的杂役弟子的冒险？

苏璃紧紧抿着唇，望着林玄夜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揪心。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昨夜那温暖力量的余韵。

林玄夜独自穿行在越发诡谲的林中。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高大的黑色树木如同僵立的鬼影，枝叶低垂，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菌类，颜色妖艳，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不再刻意掩饰身形和速度，《归藏诀》全力运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如同林间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快速而谨慎地前进。袖中的银痕似乎变得异常活跃，传递出混合着渴望、畏惧与莫名亲近的情绪，额心的淡金逆鳞微微发烫，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循着银痕的感应，林玄夜越发深入。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嶙峋的黑色怪石。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死寂之意越来越浓，甚至隐隐压制了瘴气。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石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宛如被陨星撞击形成的圆形盆地，盆地上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暗沉如血、却又坚硬无比的奇异岩石。而在盆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极其古老的祭坛。

祭坛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呈现暗金色的奇异材质筑成，高达十余丈，分为三层，每一层都雕刻着无数繁复玄奥、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流转、明灭，散发出一种镇压万古、封禁一切的苍茫气息。

祭坛最顶端，并非供奉神像或祭品，而是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滚、变幻着黑、紫、灰三色的浓郁雾气！雾气中心，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搏动，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邪恶、疯狂与绝望的意志！

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林玄夜就感到丹田内的九纹金丹疯狂示警，神魂刺痛，仿佛多看一刻，自身的存在都要被那邪恶意志污染、吞噬！

而祭坛的基座四周，延伸出八条粗大的、同样刻满符文的暗金色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盆地周围的岩壁之中。八条锁链此刻有七条光华黯淡，符文沉寂，唯有正对着林玄夜来路方向的一条，其上的符文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锁链本身也在微微震颤，仿佛连接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冲击！

这是一座封印祭坛！而且，封印似乎已经开始松动！

那团被封印的邪恶雾气，其本质层次之高，远超林玄夜的想象！绝非下界应有之物！

更让林玄夜心惊的是，他清晰地看到，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片闪烁着微光的、坚逾精金的黑色鳞片（与魇影魔豹的鳞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以及……几滴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着淡淡金芒、与他袖中银痕血脉隐隐共鸣的血液！

玄天圣龙之血！

林玄夜瞳孔骤缩。

难道……月前那场惊天大战，数位超越化神的恐怖存在争夺的，不仅仅是玄天圣龙的蛋？他们争夺的，或许是开启、加固，或者……破坏这座封印的钥匙？而银痕，以及那可能射向青元宗方向的淡金色流光，都与这封印有关？

这黑魇林，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秘密！

就在林玄夜心神剧震，试图理清头绪时，祭坛顶端那团邪恶雾气仿佛感应到了“生人”气息，猛地一阵剧烈翻腾！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灰黑气息，如同毒蛇般从中分离出来，无声无息地跨越空间，朝着林玄夜眉心激射而来！

速度之快，气息之隐蔽恶毒，远超之前魇影魔豹的攻击！

林玄夜寒毛倒竖，九纹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磅礴的灵力瞬间涌动，《归藏诀》的敛息效果被提升到极限，同时身体向后急仰！

然而，那道灰黑气息仿佛锁定了他，轨迹诡异地一折，依旧直刺眉心！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昂——！”

一声微弱、却充满了不屈与守护意志的龙吟，自林玄夜袖中响起！

银痕额心那点淡金逆鳞，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一道细微却纯粹无比、蕴含着至高龙威的金色光纹，迎着那道灰黑气息撞去！

无声的碰撞。

金色光纹与灰黑气息同时湮灭。

银痕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浑身银鳞光泽黯淡下去，软软地瘫在林玄夜手腕上，气息微弱，显然耗尽了刚刚积蓄的一点本源力量。

而祭坛上的邪恶雾气，仿佛被那声龙吟和金色光纹激怒，更加狂暴地翻滚起来，但似乎受限于封印，无法再分出更多力量。

林玄夜一把将虚弱的银痕护在怀中，毫不犹豫地转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来路疯狂退去！

他心中冰冷一片。

这黑魇林的秘密，比他想象得更加恐怖。那封印下的东西，绝非他们这一行人能够触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当他拼尽全力返回韩千山等人所在之处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阵法光罩已经破碎！

原地一片狼藉，战斗痕迹新鲜！韩千山不见踪影，那几名弟子也消失了，只留下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浓郁妖气和……一丝熟悉的灰黑邪恶气息！

出事了！

他们被袭击了！而且，袭击者很可能与那封印祭坛有关！

林玄夜站在原地，环顾死寂的四周，只有风声穿过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寒意，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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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深处的封印

第十章深处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