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蟾被擒的插曲过后,山谷重归寂静。林玄夜将散落的冰棘草一株株捡回药篓,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最后一株冰棘草收入篓中时,日头已开始西斜。潭边寒气随着暮色渐浓而愈发刺骨,那丝丝缕缕的寒煞之气,对于真正的炼气三层弟子而言,此刻已需运转灵力抵抗。林玄夜也适时地让身体微微“发抖”,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他背起药篓,准备沿原路返回。按照《归藏诀》的日常“修行”,他需要在晚膳前回到杂役院,完成今日的差事汇报,然后继续他那“停滞不前”的修炼。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眉心深处,那枚沉寂的金丹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灵力波动,更像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共鸣,来自寒潭更深处,那片被更浓白雾笼罩的区域。那感觉微乎其微,若非他神识本质已达金丹中期,且凝聚无比,几乎会被忽略。
林玄夜脚步顿住。
《归藏诀》修炼出的金丹,对天地间某些特殊气机、古老道韵,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这种悸动,十五年来只出现过寥寥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不大不小的机缘。
他回头望向寒潭深处。雾气弥漫,视线难以及远。宗门地图标注,寒潭向内约百丈便是尽头石壁,除了一些喜寒的低阶草药和虫豸,并无值得关注之物。平时也少有弟子深入,只因越往里,寒煞越重,对低阶弟子弊大于利。
略一沉吟,林玄夜放下药篓,从怀中取出赵元宏给的温脉丹,倒出一颗服下。丹药化开,一股温和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体表的寒意——做戏做全套。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和“决然”交织的神色,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雾气深处走去。步伐“笨拙”,时不时“踉跄”一下,仿佛在抵抗越来越浓的寒煞。
潭水在左侧幽深漆黑,右侧是湿滑陡峭的岩壁。前行约五十丈,雾气浓得化不开,光线昏暗。以炼气三层修士的目力,已只能看到身前数尺。寒意如针,刺透衣物。
林玄夜“不得不”运转起那微薄的灵力护体,在体表形成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脸色也“苍白”起来。
又走了二十余丈,前方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一堵巨大的黑色石壁,那便是地图标注的尽头了。然而,金丹传来的那种玄妙悸动却更加清晰,源头并非石壁,而是石壁下方,潭水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
那里被几块嶙峋的怪石和垂挂的墨色藤蔓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林玄夜“艰难”地拨开湿冷沉重的藤蔓,侧身挤进石缝。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仅容两三人站立,空气阴冷潮湿。石穴底部,并非实地,而是与幽深的寒潭水相连,水色漆黑如墨。
而就在这石穴中央,贴近水面的位置,竟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它并非扎根岩土,而是从水下伸出碗口粗的、宛如玄冰雕琢而成的树干,树干不过半人高,便分出寥寥几根同样晶莹剔透的枝桠。枝头无叶,只凝结着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冰晶状果实。整株树散发着纯净而古老的寒意,与潭中普通的寒煞之气截然不同,更精纯,更内敛,隐隐有道韵流转。
“冰魄寒玉树?”林玄夜心中一动。他在古籍残篇中见过类似描述,乃极寒之地经万年岁月才有可能孕育出的天地灵根,其果实“冰魄玉实”是炼制高阶冰属性丹药的至宝,树干枝桠亦是炼制冰属性法宝的顶级材料。但这株似乎还处在幼生期,远未成熟。
让他金丹悸动的,并非这株灵树本身。
他的目光落在树干贴近水面的一个天然树瘤处。那里,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薄片。薄片表面布满裂纹,却奇异得没有碎裂,中心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冰蓝色光晕缓缓脉动。
就是它。
林玄夜走近,仔细打量。黑色薄片材质不明,触手冰凉彻骨,甚至比周围的寒玉树和潭水更冷。上面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刻痕,但已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尝试用那微弱的神识去接触。
就在神识触及薄片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直接在识海荡开。黑色薄片上的冰蓝光晕骤然明亮,无数细密如蚁的古老文字虚影从光晕中喷涌而出,并非直接映入眼帘,而是化作一股冰冷的信息流,强行涌入林玄夜的意识!
这股信息流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古老威严。
一篇功法,名为《玄冰凝婴秘录》。
开篇便是:“玄冰之道,至寒至静。凝液成晶,聚神为婴。十年铸基,元婴可期……”
功法内容并不完整,只是残篇,但核心脉络清晰:这是一门专精于冰属性、旨在快速而稳固凝结元婴的秘法!它不同于寻常功法按部就班地积累灵力、感悟天地,而是另辟蹊径,要求修炼者寻得一处极寒本源之地,以秘法引寒气入体,淬炼灵力与神魂,将金丹之力与极寒本源结合,于至寒至静中,加速“丹破婴生”的过程。
按这残篇所述,若条件满足、资源足够、修炼者冰属性天赋上佳,确有希望在十年内完成从金丹到元婴的跨越。这对于动辄需要数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来孕育元婴的普通金丹修士而言,堪称神速!
但代价同样巨大:需承受极寒淬体之苦,对心志要求极高;且因借助外力,元婴初成时可能带有寒源特性,未来道途或受一定局限。
信息流灌入持续了约三息。薄片上的冰蓝光晕迅速暗淡下去,恢复成原本不起眼的样子,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林玄夜站在原地,闭目消化着脑海中多出的功法。他主修的《归藏诀》走的是中正平和、海纳百川的路子,并无特定属性偏好。这《玄冰凝婴秘录》虽只是残篇,且道路特异,但其理念、其中关于凝聚元婴的某些精妙法门,对他亦有极大的借鉴价值。更何况,那“十年凝婴”的可能性,对任何金丹修士都有着致命吸引力。
他睁开眼,看着那黯淡的黑色薄片。此物恐怕是上古某位修炼冰属性功法的大能遗留,机缘巧合嵌入了这株幼生期的冰魄寒玉树中,借其寒气温养残灵,今日被自己触发。
此物与这灵树,皆是重宝。但以他此刻“炼气三层杂役”的身份,根本带不走,也保不住。一旦被发现,顷刻间便是杀身之祸。
心思电转间,林玄夜已有决断。他伸出手指,极其谨慎地凝聚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金丹本源之力,轻轻点在黑色薄片中心。薄片微微一震,最后一点残留的灵性被牵引,化作一个极其复杂的冰蓝色符文印记,悄无声息地印入他指尖,随即隐没。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带走此传承的方式——以自身一丝本源为引,收取这道残缺的传承印记。薄片本身,已无用处。
做完这一切,他又看了几眼那株冰魄寒玉树,将其位置、特征牢记于心。此树尚幼,移栽必死,且此地环境特殊,暂时留在这里反而更安全。
他不再留恋,转身退出石穴,重新掩好藤蔓,沿着来路快速而“踉跄”地返回。
就在他快要走出浓雾区域,接近之前采药的地点时,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女子自语声:
“奇怪,方才明明感应到这边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气波动……怎么又消失了?”
声音清冷悦耳。
林玄夜心中一动,脚步放得更慢,脸上适时露出“疲惫”和“警惕”之色。
雾气散开些许,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俗,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她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药囊,手中持着一柄玉质药锄,修为赫然是筑基初期。
此刻,她也看到了从雾气中走出的林玄夜,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怎么会深入到寒煞如此之重的地方?
林玄夜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低下头,拱手行礼,声音带着“惶恐”和“虚弱”:“弟、弟子林玄夜,见过师姐。弟子奉刘管事之命,前来采摘冰棘草,不慎迷路,误入深处……”
女子目光扫过他背后的药篓,里面确实装着不少冰棘草。又见他脸色苍白(一半是伪装,一半是刚才引动薄片残留寒气所致),气息微弱,周身灵力波动杂乱,确实是长期受寒煞侵蚀且修为低微的模样。
她眼中疑色稍去,但清冷依旧:“此地寒煞极重,非你修为所能久留。既已采完药,速速离去。”
“是,是,多谢师姐提醒。弟子这就离开。”林玄夜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女子先行。
女子却并未立刻动身,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再次投向寒潭深处那雾气最浓的方向,微微蹙眉。她似乎对刚才感应到的那丝特殊寒气波动仍有些在意。
林玄夜垂首立在旁边,心跳平稳,气息微弱紊乱,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受冻受累、惶恐不安的低阶杂役。
几息之后,女子收回目光,似乎并未发现更多异常。她不再看林玄夜,莲步轻移,朝着山谷外走去,清冷的声音飘来:“跟上,我带你出去。此地路径复杂,寒雾易迷人眼。”
林玄夜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多、多谢师姐!”
他连忙背好药篓,踉跄着跟在女子身后数步之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逐渐稀薄的雾气中。女子步履轻盈,筑基期的灵力自然流转,将靠近的寒煞之气轻轻排开。林玄夜则“艰难”跟随,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随时会摔倒。
快走出山谷时,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是杂役院的?叫什么名字?”
“回师姐,弟子林玄夜,在杂役院负责柴火和部分药草采集。”林玄夜恭声回答。
“林玄夜……”女子似在记忆中搜索,并无印象。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实在难以引起注意。“我名苏璃,药王峰内门弟子。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弟子明白,绝不敢多嘴。”林玄夜连忙应道。
苏璃不再说话。两人走出山谷,夕阳余晖洒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就此别过。”苏璃说罢,也不待林玄夜回应,身形便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向着内门药王峰方向飞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林玄夜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雾气升腾的寒潭山谷。
药王峰,苏璃。
他摸了摸隐没在指尖的那道微凉印记。
《玄冰凝婴秘录》……
还有那株冰魄寒玉树。
今日这寒潭之行,收获远超预期。而那位清冷如冰的药王峰师姐,似乎也对寒潭深处的秘密有所察觉?
林玄夜背起药篓,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木然,朝着杂役院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指尖的微凉,与丹田内沉稳旋转的九纹金丹,无声昭示着,一些事情,已经开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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