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隐藏在城市地图上绝不会标注的角落,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小型地下堡垒。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永恒不变的嗡鸣,将消毒水、药品和某种金属冷却液的气味均匀地混合,填充着每一个立方厘米的空间。
江停躺在手术台上,与其说是躺着,不如说是被各种管线、电极和传感器“固定”在那里。他瘦削的身体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几乎与身下雪白的手术单融为一体,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旁边一堆精密监护仪器上闪烁跳动的数字、曲线,证明着生命尚未离他而去。
严峫站在观察窗外,隔着一层特制的单向玻璃。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衣服,穿着安全屋内提供的黑色作战服,湿漉漉的头发被他胡乱地擦过,依旧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编号被刮花的警徽,冰冷坚硬的触感,像此刻他胸腔里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玻璃窗内,老猫带来的医生和两名穿着无菌服的助手正在忙碌。他们动作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语言交流,只有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输血袋里的暗红色液体正一滴滴流入江停近乎枯竭的血管,强心剂的推注让监护仪上那条一度趋于平直的线重新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但这一切,都像是在狂风暴雨中勉强维系着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
“失血超过临界值,多器官功能衰竭前兆,严重感染合并脓毒症休克……”医生摘掉沾血的手套,走到观察窗外,对老猫和严峫言简意赅地汇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如果能挺过去,或许还有机会。如果……”
医生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冷静的眼睛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严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玻璃窗内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想起了城中村黑暗楼道里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了化工厂仓库他示警的手势,想起了纺织厂他濒死时让自己“走”的微弱音节,想起了密室里他忍受电击却依旧紧抿的嘴唇,想起了雨巷中他掷出碎玻璃时那耗尽生命力的最后挣扎……
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是叛徒。他是英雄。一个被自己人误解、追杀、几乎被彻底摧毁的英雄。
一股混杂着巨大愧疚、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痛楚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严峫的理智。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咚!”沉闷的巨响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老猫看了一眼严峫剧烈起伏的背影和墙壁上那个浅浅的凹痕,没有说话,只是对医生挥了挥手。医生会意,默默退回了手术室。
“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老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秦伟业死了,但线索没断。硬盘里的数据,还有江停……他是唯一可能知道‘黑日’核心秘密的人。我们必须让他活下来。”
严峫背对着他,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敌人还在暗处,战斗远未结束。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因为血丝和压抑的情绪而显得通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惯有的锐利和冷静。“硬盘数据分析得怎么样了?”
老猫走到旁边一个操作台前,调出了刚刚初步解析出的数据界面。“大部分是‘黑七’网络的交易记录、联系人、资金流向,还有秦伟业与一些境外号码的加密通讯日志。这些足够清洗掉建宁市局内部的一批蠹虫,也足以对秦伟业定罪——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几个被特殊标记、加密等级更高的文件。“但是,关于‘黑日’,关于秦伟业之上的‘先生’,直接证据很少。只有几条指向不明、经过多次跳转的指令记录,以及……这个。”
他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不是文档,也不是图片,而是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这是……”严峫皱眉。
“从硬盘隐藏分区里恢复出来的。加密方式非常独特,我们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破解。”老猫解释道,然后点击了播放。
扬声器里先是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随后,一个冰冷的、经过特殊处理、完全无法分辨原声的电子合成音响起,语速平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信鸽’已确认失去联络。‘清洁工’就位。目标:红星厂区。要求:彻底净化,不留痕迹。授权码:‘冥河’……”
只有短短几句话,重复播放了两遍。
严峫的瞳孔骤然收缩!“信鸽”?这指的是江停吗?“清洁工”……是指执行爆炸灭口的人?“冥河”授权码……
这段录音,虽然无法直接指向某个具体的人,但它所描述的内容,与三年前“8.17”爆炸案的过程高度吻合!这几乎是“先生”或者说“黑日”组织下达灭口指令的现场录音!
“能追踪声音来源吗?或者分析出处理软件的特征?”严峫急切地问。
老猫摇了摇头:“对方很谨慎。声音经过多重扭曲和加密,服务器也是通过肉鸡跳转,最终源头指向公海的一个非法信号中继站,无法追查。这段录音,只能作为旁证,无法成为直接指认凶手的铁证。”
严峫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先生”不会那么容易留下把柄。
“不过,”老猫话锋一转,调出了另一份数据,“我们在通讯日志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秦伟业与这个加密号码的联络,在某些特定时间点——比如每次‘黑七’大宗交易前后,或者像‘8.17’这样重大行动之前——频率会异常增高。而接收这些讯号的物理位置,虽然不断变化,但有几个相对集中的区域……”
他切换屏幕,调出一张建宁市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的光点标注出了信号出现的密集区。
严峫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那些红点分布看似杂乱,但隐约形成了一条贯穿城市东西、避开主要行政和商业中心的轨迹。其中一个红点密集的区域,赫然包括了西郊那个废弃的化工厂,以及……他们刚刚逃离的市局地下密室附近!
“他们在移动。但有几个地方,似乎是他们比较‘偏爱’的联络点。”老猫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信号塔和市局地下,还有这里——城东的废弃船舶修理厂,以及……这里,北郊的一个私人疗养院,‘静心苑’。”
静心苑?严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很快想了起来!那是本市一个颇有名气的高端私立疗养院,据说背景很深,只接待特定人群,以环境幽静、安保严密著称。秦伟业的妻子,好像就在那里长期休养?
是巧合?还是……
“这个静心苑,查过了吗?”严峫问道。
“初步调查,表面很干净。注册法人是一个海外离岸公司,实际管理者身份神秘。但根据一些零散的线索和资金流向分析,那里很可能不只是一个疗养院那么简单。”老猫的眼神变得深邃,“它可能是‘黑日’组织在本市的一个……安全屋,或者情报中转站。”
安全屋?情报中转站?设在这样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高端疗养院里?这确实符合“黑日”行事隐秘的风格!
严峫感到一股寒意。敌人不仅隐藏在警局高层,还可能伪装成合法的商业机构,潜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硬盘里还有其他关于‘静心苑’的线索吗?”严峫追问。
“没有直接提及。但是,”老猫操作着电脑,调出了一份资金流水记录,“有几笔通过复杂路径洗白的、数额巨大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个与‘静心苑’控股公司有关联的海外账户。时间点,恰好与‘黑七’几次关键交易吻合。”
资金关联!这几乎坐实了“静心苑”与“黑日”脱不了干系!
严峫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一个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目标出现了!
就在这时,观察窗内,一直昏迷的江停,似乎出现了新的变化。
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睫开始剧烈地颤抖,眉头紧紧蹙起,喉咙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如同窒息般的嗬嗬声,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搏斗。
监护仪上的数值再次出现波动!
医生和助手立刻上前,进行检查和处置。
严峫和老猫也立刻凑到观察窗前,紧张地注视着里面的情况。
江停的身体开始出现小幅度的痉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的痛苦或者梦魇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严峫屏住呼吸,将耳朵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努力分辨着。
“……塔……信号……”
“……七……α……”
“……静……静……”
声音微弱而破碎,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但严峫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信号塔!X-7α(硬盘里那个代码)!静……是静心苑吗?!
江停即使在深度昏迷中,潜意识里依旧在挣扎着,试图传递出他所知道的信息!
“他在说什么?”老猫也听到了些许,低声问道。
严峫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看向老猫:“他提到了信号塔,硬盘里的代码X-7α,还有……‘静’,很可能就是‘静心苑’!”
老猫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看来,‘静心苑’确实有问题。江停可能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江停的挣扎似乎更加剧烈了。他猛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左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握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涣散的血色和极致的痛苦!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清晰无比、却又充满了无尽恨意和绝望的字——
“……猫……!”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僵,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猫?!
严峫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老猫!
老猫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观察窗内再次陷入生命危机的江停,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那道刀疤仿佛都扭曲了起来。
江停在昏迷中喊出了“猫”?!
他是在叫老猫?还是……在指认什么?!
严峫的心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疑问和猜测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老猫……这个突然出现、身份神秘、拥有强大资源和武力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真的是来帮忙的“自己人”吗?还是……他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他会不会和“黑日”,和那个“先生”,有着某种关联?!
江停这声充满恨意的“猫”,是在昏迷无意识下的呓语,还是……在向他示警?!
安全屋内,刚刚因为找到新线索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降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监护仪那催命符般的尖锐警报声,在不断地、疯狂地鸣响。
严峫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后的枪套上。
他看着老猫,老猫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无声地交锋。
信任的基石,在刚刚有所稳固之后,再次出现了深深的、令人不安的裂痕。
而躺在手术台上的江停,那个无声的证词者,此刻却无法再给出任何答案。
他用自己的生命和痛苦,投下了一颗足以搅动整个局势的……深水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