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如同细密的钢针,穿透单薄的衣物,扎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小巷狭窄而肮脏,两侧是高耸的、布满污渍和斑驳广告的墙壁,将本就灰蒙蒙的晨光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严峫半蹲着,将昏迷的江停紧紧护在自己身后,用身体为他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配枪,枪口在雨幕中微微移动,如同毒蛇的信子,警惕地锁定着前后巷口那几道如同鬼魅般出现的黑色身影。
不是秦伟业的人。这些人的装备、气质,还有那种冰冷的、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杀意,都与秦伟业手下那些乌合之众截然不同。他们更像……更像化工厂仓库和信号塔遭遇的那些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但似乎更加精锐,更加……专业。
是“先生”背后那个真正的主子派来的?那个老猫口中,可能与跨国黑暗势力有关的“黑日”组织?
严峫的心沉到了谷底。秦伟业这个内鬼刚刚落网,还没来得及撬开他的嘴,更大的麻烦就接踵而至。对方显然不想留下任何活口,尤其是江停和他这个执意追查到底的刑警。
瘫坐在污水里的秦伟业,也看到了这些不速之客。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扭曲的、仿佛看到救星般的狂喜,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朝着巷口的方向嘶声喊道:“是‘黑日’的人?!救我!我是秦伟业!我知道很多……”
“砰!”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消音器特有闷响的枪声!
秦伟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眉心瞬间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眼中的狂喜和希望凝固,变成了彻底的死灰和难以置信。他张着嘴,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回污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像碾死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严峫的瞳孔骤然收缩!对方连自己人都杀?!秦伟业好歹是他们在警方内部的重要保护伞,竟然说弃就弃,毫不留情!这个“黑日”组织,行事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这让他心中的危机感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清除所有知情人!他和江停,是首要目标!
没有警告,没有对话。在击毙秦伟业的瞬间,前后巷口的四名黑衣杀手,几乎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在雨幕和巷道的阴影中穿梭,步伐诡异而迅捷,手中的微声冲锋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咻咻咻——!”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朝着严峫和江停笼罩而来!
严峫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将身后的江停往旁边一个堆放废弃纸箱的角落狠狠一推,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向另一侧扑倒!
“噗噗噗!”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以及身后的墙壁上,溅起密集的水花和碎屑!
严峫就势一滚,躲到一个锈蚀的大型垃圾箱后面,子弹紧随而至,叮叮当当地打在垃圾箱的铁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江停!”严峫在枪声间隙焦急地低吼一声,目光迅速扫过那个角落。江停被他推开后,软软地倒在湿漉漉的纸箱堆里,似乎没有中弹,但依旧昏迷不醒,情况堪忧。
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些人!带着一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在这种环境下,他们就是活靶子!
严峫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和污水恶臭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判断着形势。对方四人,前后夹击,火力凶猛,配合默契。硬拼毫无胜算。
他看了一眼垃圾箱的材质和位置,又看了一眼两侧墙壁的高度和可供攀援的管道。
只能利用地形,逐个击破!
他猛地从垃圾箱后探出身,朝着前方巷口的两个杀手连续点射!
“砰!砰!”
两发子弹精准地打在杀手藏身的墙角和排水管上,逼迫对方进行规避,暂时压制了他们的火力。
几乎在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后面的杀手趁机逼近了!
严峫想也不想,看也不看,反手握着枪,手臂绕过垃圾箱边缘,凭着感觉朝着身后脚步声的方向盲射!
“砰!”
一声闷哼!似乎击中了!
严峫来不及确认战果,前方被他压制的杀手已经反应过来,更加凶猛的火力瞬间覆盖了他藏身的位置!
“哒哒哒哒——!”
垃圾箱被打得千疮百孔,碎屑纷飞!严峫被死死压制,几乎无法露头!
这样下去不行!弹药有限,对方火力太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里的江停。必须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昏迷不醒的江停,不知是因为激烈的枪声,还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竟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湿透的纸箱,似乎想要挣扎着起来,但最终只是徒劳地让纸箱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这个微小的动静,在激烈的枪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训练有素的杀手来说,已经足够了!
后方一名原本正在谨慎推进的杀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的枪口瞬间调转,毫不犹豫地朝着江停留身的角落,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一梭子子弹泼水般射向那堆废纸箱!
“不!!!”
严峫目眦欲裂,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黑猫般,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和角度,从小巷一侧高墙的阴影中猛地蹿出!他手中寒光一闪!
“铛!铛!铛!”
几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射向江停的那几发子弹,竟然被那道黑影用手中的短刃精准地凌空劈飞!火星在昏暗的雨巷中迸溅!
是老猫!
他终于赶到了!
老猫的身影落地无声,挡在江停和杀手之间。他脸上那道刀疤在雨水中显得格外狰狞,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刃,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名杀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而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滞,对于严峫和老猫这样的高手来说,已经足够了!
严峫几乎在老猫出现的瞬间,就抓住了机会!他不再躲藏,猛地从垃圾箱后跃出,手中的枪如同死神的点名,朝着前方因为老猫出现而微微分神的两名杀手,连续射击!
“砰!砰!砰!”
精准的三连射!一名杀手胸口爆开血花,应声倒地!另一名肩膀中弹,惨叫着缩回掩体!
与此同时,老猫也动了!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瞬间贴近了那名试图射杀江停的杀手!短刃划破雨幕,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
那杀手反应极快,举枪格挡!
“锵!”
短刃与冲锋枪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猫手腕一翻,短刃如同毒蛇般绕过枪身,直刺对方咽喉!
杀手瞳孔骤缩,猛地后仰,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但脖颈还是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展开了凶险无比的近身搏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刀刃破空声、肉体碰撞声、急促的喘息声,混合在淅沥的雨声中,构成一曲死亡的协奏曲!
严峫解决掉前方的威胁,立刻调转枪口,支援老猫!但他和那名与老猫缠斗的杀手距离太近,角度刁钻,贸然开枪很容易误伤老猫。
他只能持枪警戒,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剩下的最后一名杀手(后方另一个),见同伴被老猫死死缠住,严峫又虎视眈眈,似乎萌生了退意。他一边朝着严峫的方向进行压制性射击,一边缓缓向巷口后退。
想跑?
严峫眼神一冷,正要追击——
“小心!”
与杀手缠斗的老猫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严峫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
“咻!”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打在前面的墙壁上!是那个试图逃跑的杀手,虚晃一枪,真正的目标是他!
严峫在地上一个翻滚,躲到另一个掩体后,惊出一身冷汗。
而老猫因为分心提醒严峫,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与他缠斗的杀手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记凶狠的肘击重重砸在老猫的肋部!
“呃!”老猫闷哼一声,动作变形,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壁上,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那名杀手得势不饶人,眼中凶光毕露,举起微冲,就要对着暂时失去平衡的老猫扫射!
就在这生死关头!
一直靠在纸箱堆里,看似毫无意识的江停,不知何时,竟然用那只伤痕累累的左手,极其艰难地……握住了一块不知从何处摸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玻璃!
就在杀手举起枪的瞬间,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块碎玻璃,朝着杀手的脚踝方向,猛地掷了出去!
动作微弱,毫无力道。
但那碎玻璃划出的轨迹,却精准地……反射了远处巷口透来的一缕微光,形成了一道极其短暂、却足够刺眼的反光,正好晃过了那名杀手的眼睛!
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干扰,扣动扳机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一顿!
就是这一顿!
“砰!”
严峫的枪响了!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钻入了那名杀手的眉心!
杀手举着枪,僵立在原地,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水花。
最后一名试图逃跑的杀手,见势不妙,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巷口狂奔!
严峫岂能让他逃脱!他立刻起身追击!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身后却传来了老猫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声音:“别追了……咳咳……穷寇莫追……先……先救人……”
严峫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回头看去,只见老猫捂着胸口,靠在墙上,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脚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而角落里的江停,在掷出那块碎玻璃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头一歪,再次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严峫的心狠狠一揪。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在巷口的杀手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弃了追击。
他快步冲到江停身边,探了探他的颈动脉,那搏动微弱得让他心惊胆战。
“必须立刻送他去医院!他快不行了!”严峫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将江停小心翼翼地扶起来。
老猫也强撑着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江停的状况,眉头紧锁:“不能去公立医院……秦伟业虽然死了,但他的党羽还没肃清,‘黑日’的人也可能在监视……去‘安全屋’,我那里有医生和设备!”
严峫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点头:“好!”
老猫拿出一个特殊的通讯器,快速说了几句暗语。很快,一辆外表普通、但内部经过防弹改装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巷口。
严峫和老猫合力,将江停抬上车。车子立刻发动,汇入清晨渐渐增多的车流,朝着城市某个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严峫紧紧抱着江停冰冷的身體,感受着他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老猫坐在副驾驶,处理着自己肋部的伤势,脸色依旧凝重。
“刚才……谢谢。”严峫看向老猫,沉声说道。如果不是老猫及时赶到,他和江停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老猫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严峫和他怀里的江停,眼神复杂。
“秦伟业……死了。”严峫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解脱。
“死了干净。”老猫的声音冰冷,“他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的麻烦,是‘黑日’。”
“‘黑日’……到底是什么?”严峫忍不住问道。
老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缓缓开口:“一个……非常古老的,跨国性的,有组织的犯罪集团。他们涉足的领域极广,毒品、军火、人口贩卖、金融犯罪……无所不包。‘黑七’,只是他们众多敛财工具中的一种,但也是他们试图打开东亚市场的重要一环。”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秦伟业,还有之前落网的那些人,都只是‘黑日’在这个区域发展的外围成员和保护伞。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赚钱,更是想……渗透,和控制。”
严峫倒吸一口冷气。渗透和控制?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集团,试图渗透并控制一个地区的执法系统?这太骇人听闻了!
“那……‘先生’……秦伟业上面,还有谁?”严峫追问。
老猫摇了摇头:“‘先生’很可能只是一个代号,并不特指某一个人。它可能代表‘黑日’在这个区域的某个决策层,或者一个联络机制。秦伟业知道的恐怕也有限。真正的核心人物,隐藏得很深。”
他看了一眼严峫,语气凝重:“严峫,你捣毁了他们在建宁的据点,杀了他们的人,还抓住了秦伟业(虽然死了),最重要的是,你和江停,是少数接触过核心线索还活着的人。‘黑日’……绝不会放过你们。”
严峫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怀中江停那微弱的生命力,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知道,抓住一个秦伟业,远远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掀开了更大黑暗的一角。
而他和江停,这两个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人,注定要被卷入这场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之中。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驶向未知的安全屋,也驶向更加莫测的未来。
严峫低下头,看着江停那苍白而安静的睡颜,在心中默默发誓——
无论面对什么,他绝不会放弃。
为了真相,为了正义,也为了……这个背负了太多、沉默而坚韧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