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血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严峫扶着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随即又疯狂地倒灌回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痛苦的轰鸣。

江停的血……和那个被击毙的境外毒枭……父子？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江停是谁？是那个在警校就以全优成绩毕业的天才！是那个在缉毒一线让无数毒贩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是那个在三年前爆炸案中被追认为烈士、名字刻上纪念碑的英雄！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和那些他毕生追捕、深恶痛绝的渣滓流着一样的血？！

严峫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眼前阵阵发黑。物证科技术员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关于Y-STR检测的可靠性，关于样本可能存在污染的理论性探讨，他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直系血亲。

是检测错误？是样本被污染？还是……这就是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真相？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敢去深思的细节，猛地浮现在脑海——江停是Omega。一个在Alpha主导的残酷缉毒世界里，凭借超高智商和坚韧意志爬上高位的Omega。他的来历，他的背景，在警队的档案里似乎总是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只知道他能力出众，立场坚定，是缉毒战线上一把锋利的尖刀。至于他的家庭，他的过去……很少有人提及，江停自己也从不谈论。

难道……这层薄纱之下，隐藏着如此惊悚的秘密？

严峫猛地抓起内线电话，几乎是吼着对物证科下令：“重新检测！用备用样本！启用最高保密级别！除了你，不允许任何人经手！我要百分之百确定的结果！”

挂断电话，他跌坐回椅子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

如果……如果检测结果是真的……

那么三年前那场爆炸呢？江停最后的讯号“有内鬼，终止交易”……是真的预警，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掩盖他真实身份和金蝉脱壳的表演？

他“死”后这三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出现，卷入这些诡异的命案？那枚警徽，那些染血的纸鹤，是他在向警方传递讯息，还是……在嘲弄？在挑衅？

还有他那精准的枪法，在化工厂仓库里帮自己脱困，在纺织厂留下地址……这一切，是出于残余的警察本能，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从黑暗的角落里钻出，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理智。信任的基石在瞬间崩塌，碎裂成无法拼凑的残片。

他想起江停那双深不见底、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原来藏着一个如此黑暗的过去吗？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

严峫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让声音尽可能平稳：“进。”

韩小梅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和欲言又止。

“什么事？”严峫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内鬼……“黑鹗”……现在看谁，都像是戴着面具。

“严哥，”韩小梅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你让我暗中留意队里近期有异常资金流动或消费情况的人……我私下查了，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严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黑鹗”如此狡猾，不会轻易在金钱上留下把柄。

“但是，”韩小梅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刚刚无意中听到技术队的小刘在和别人闲聊，说……说老张昨天下午，私下让他帮忙恢复一段被删除的监控记录，好像是关于……关于三个月前，市局内部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的进出记录。”

严峫的心猛地一凛！

老张？技术队的老张？那个他绝对信任、负责监控“黑鹗”号码的老部下？

三个月前？黑色轿车？严峫立刻联想到了那辆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右前轮有红色刮擦漆片的无牌黑色轿车！老张在私下调查这个？为什么没有向他汇报？

是巧合？还是……

“他还说了什么？”严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没……没再多说了。”韩小梅似乎被严峫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神吓到，连忙摇头，“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老张怎么会突然对三个月前的停车场记录感兴趣，而且好像还不想让人知道的样子。”

严峫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知道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

“是。”韩小梅应了一声，担忧地看了严峫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严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感觉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寒意席卷全身。

老张……是他吗？那个隐藏在内部的“黑鹗”？

他想起老张汇报“黑鹗”号码监控结果时的神情，想起他对自己下达的“下饵”指令毫不犹豫的执行……如果他是“黑鹗”，那他为什么要主动汇报号码的存在？是为了洗清嫌疑？还是为了误导调查方向？

不，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小刘听错了，或者老张是在进行别的、与自己秘密任务无关的调查。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疯狂滋生。

他现在还能相信谁？

江停可能是毒枭之子。老张可能是内鬼。韩小梅……她看似单纯忠诚，但谁能保证她不是更高明的伪装？

严峫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汹涌的、充满谎言和背叛的黑色海水。

他必须冷静。必须依靠证据，而不是被情绪左右。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电脑，调出了老张近期的所有工作日志和经手案件的记录，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同时，他再次联系了那个负责监控“黑鹗”号码的技侦小组（避开了老张），询问“下饵”之后，那个号码是否有任何反应。

技侦小组回复：“饵料”已经按照要求，通过加密通道发送到了疑似关联端口。截至目前，目标号码尚未有任何明显的回应或异动，信号依旧处于静默状态。

没有反应？是“黑鹗”没有收到？还是他识破了这是个陷阱？或者……他根本就不是通过这个号码接收指令？

严峫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

他心头一跳，立刻点开。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DNA为真。小心身边人。勿回。”

发信人号码经过层层加密，无法追踪。

严峫的瞳孔骤然收缩！

DNA为真？！这条信息是在确认物证科的检测结果！江停的血，真的和那个毒枭存在直系亲缘关系！

是谁发来的信息？是物证科那个负责检测的技术员？还是……别的知情人？

“小心身边人”——这几乎是在明示内鬼的存在！

“勿回”——对方极度谨慎。

这条信息，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彻底捅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江停……真的是那个人的儿子。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几乎将他击垮。他一直以来的追查，他对江停那份复杂难言的信赖和……关切，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他是不是一直在被利用？被一个流淌着毒枭血液的、伪装成英雄的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愤怒、背叛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疼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

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文件和水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毫不在意。此刻，只有这种肉体上的痛苦，才能稍微压制住内心那片燎原的野火。

他必须找到江停！立刻！马上！

不是为了救他，而是……要亲口问他！要看着他那双眼睛，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问问他，这三年，他到底在做什么？！问问他，那些死去的同事，那场爆炸，是不是都和他有关！

严峫的眼睛因为愤怒和血丝而变得通红。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怎么找？江停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能躲到哪里去？地下诊所？黑市医生？还是……有同伙接应？

同伙……想到这个词，严峫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所有与江停可能相关的线索。

城中村……化工厂仓库……废弃纺织厂……还有那个纸鹤上的地址……

等等！纸鹤！

江停两次留下了纸鹤！第一次在纺织厂，指引他找到了自己。第二次……在化工厂仓库爆炸前，他是不是也留下了什么？当时情况混乱，自己只注意到了他留下的地址纸鹤，会不会还有别的？

严峫立刻拿起电话，打给负责化工厂仓库现场二次勘验的负责人。

“我是严峫。仓库爆炸起火区域，尤其是江停最后消失的那个门口附近，有没有发现类似……折纸的东西？比如纸鹤？”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严峫会问这个：“纸鹤？没有啊严队。那片烧得最厉害，几乎什么都没剩下。都是一些熔化的金属和灰烬。”

没有吗？严峫有些失望。但他不死心：“那附近呢？仓库外面，或者周围的空地？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像是刻意留下的东西？”

负责人回忆了一下，语气不太确定：“仓库外面……靠近围墙那边，我们倒是发现了一点东西，不过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垃圾。一个被踩扁的烟盒，好像还是外国牌子的，很少见。还有一些……碎纸屑，烧焦了，看不清原来是什么。”

外国牌子的烟盒？碎纸屑？

严峫的心猛地一动！江停抽烟吗？他好像……不抽？至少三年前，他没见江停抽过。

“把那个烟盒和碎纸屑的照片发给我！立刻！”严峫命令道。

很快，照片传到了他的电脑上。烟盒确实是一个不太常见的欧洲品牌，已经被踩得变形，沾满泥污。而那些碎纸屑，黑乎乎的，边缘卷曲，确实像是被火烧过，完全看不出原貌。

严峫将碎纸屑的图片放大到极致，仔细辨认。在一片焦黑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反光？

是那种内部专用纸的涂层反光？！虽然被火烧过，但那特殊的材质似乎留下了一点痕迹！

这些碎纸屑，原来可能也是那种纸！会不会……也是纸鹤的一部分？！

江停在仓库门口，也留下了纸鹤？！只是被爆炸和大火摧毁了？！

如果他每次出现或离开，都会留下纸鹤作为讯号或者……路标……

严峬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立刻调出全市地图，将城中村、化工厂仓库、废弃纺织厂这三个江停确认出现过的地方标注出来。然后，他以这三个点为中心，画出半径不同的同心圆。

他在寻找规律，寻找下一个可能的地点。

城中村——第一次出现，搏斗，留下血迹和黑色塑料袋。

化工厂仓库——第二次出现，交手，示警，可能留下纸鹤（被毁），爆炸。

废弃纺织厂——第三次出现，留下纸鹤（地址），重伤，被追杀。

这三个地点，分别位于城北、西郊、城南。看似分散，但如果连接起来……

严峫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地图的东部，靠近江边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个已经停产多年的……船舶修理厂。

这个修理厂的位置，恰好与前面三个地点，在空间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类似平行四边形的对称关系！而且，这个修理厂所在的区域，相对偏僻，废弃已久，正是藏身的绝佳地点！

更重要的是，严峫想起，老张汇报的那个“黑鹗”号码，最近一次信号出现的位置，就在城北物流中转站，而那个中转站，有通往这个江边船舶修理厂的便捷路线！

是巧合吗？还是……江停下一个可能的藏身点，或者……“黑鹗”下一次可能出现的地点？

严峫不再犹豫。无论是不是陷阱，他都必须去一趟！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天色将晚。

他拿起外套和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办公室。

“严哥，你去哪儿？”韩小梅从工位上抬起头。

“出去透透气。”严峫面无表情地回答，脚步未停，“队里的事情，你先盯着。”

他没有带任何人。这一次，他只能相信自己。

如果江停真的在那里……如果那流淌着毒枭之血的“幽灵”真的在那里……

严峫握紧了口袋里的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逃掉。

他要亲口问出那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将他拖入更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