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带着水汽特有的腥味,比市区更冷,也更锋利,像无形的刀子,刮过皮肤。废弃的船舶修理厂匍匐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如同一个搁浅的、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兽。巨大的龙门吊静止在半空,投下扭曲的、如同绞刑架般的阴影。破损的船体搁置在干涸的船坞里,船舱黑洞洞地敞开着,像是巨兽死去后空洞的眼窝。
严峫将车藏在距离修理厂几百米外的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伏低身体,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片死寂的工业废墟。
寂静。除了风声和远处江面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听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声音。看不到灯光,也看不到任何车辆或人员进出的痕迹。
地图上的推测,难道错了?
不。严峫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就是这里。这种被遗弃的、与世隔绝的荒凉,正是藏匿秘密和伤痕的最佳场所。
他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五点二十分。天色正在迅速变暗,夜幕即将成为最好的掩护,也可能是更危险的陷阱。
他不能再等。
拔出配枪,检查保险,严峫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借着废弃集装箱、堆叠的钢板和丛生的杂草掩护,朝着修理厂的核心区域潜行。
脚下的地面混杂着碎石、碎贝壳和凝固的油污,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空气里除了江风的腥气,还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机油挥发后的怪异气味,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腐败物的沉闷气息。
他首先靠近了那几栋相对完好的厂房式建筑。大门大多破损或虚掩,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械零件、缆绳和破烂的帆布。他逐一排查,动作轻捷如猫,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藏匿的角落。
没有。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老鼠在黑暗中窸窣跑过的声音。
他又将目标转向那些搁浅在船坞里的破船。这些船只大多锈蚀严重,船体千疮百孔。他攀上其中最大的一艘货轮的舷梯,甲板上覆盖着厚厚的鸟粪和淤泥。船舱内部更是昏暗不堪,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他一个舱室一个舱室地搜索,手电的光柱在布满铁锈和污渍的墙壁上扫过,照亮空荡的船员休息室、凌乱的轮机舱、堆满杂物的货舱……
依旧一无所获。
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肋下的伤口因为持续的攀爬和警惕而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铁丝在不断勒紧。失望和焦躁如同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脏。
难道真的判断错了?江停不在这里?或者……他已经离开了?
不。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严峫的目光投向修理厂最深处,那个半埋入地下的、用来进行船底维修和喷漆的大型封闭式船坞。那个船坞入口像一张巨大的、黑暗的嘴巴,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躁动,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靠近地下船坞入口,那股沉闷的、混合着油漆稀释剂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了。入口处厚重的防水闸门并没有完全落下,留下了一道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严峫停在缝隙前,凝神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但某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类似于野兽对同类气味的感知,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
他闻到了。除了化学品味和腐败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掩盖的……血腥味。
很新鲜。
他不再犹豫,侧身闪进了那道缝隙。
里面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因为深入地下而显得格外阴冷和黑暗。只有从高高的、布满蛛网的顶棚缝隙里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内部巨大的轮廓。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粉尘,在手电光柱中狂乱飞舞。
船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干涸的维修池,旁边堆放着一些锈蚀的脚手架和维修平台。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沉重的工具和废弃的管线。
而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
严峫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握紧了枪,放轻脚步,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维修池底部的一个角落摸去。
那里堆叠着一些破烂的防水帆布和废弃的轮胎,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手电光柱扫过去。
在帆布的边缘,他看到了——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此刻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污迹和……新鲜的血痂。
严峫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几步冲了过去,猛地掀开覆盖在上面的帆布!
江停!
他蜷缩在帆布和轮胎构成的狭窄空间里,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死白,嘴唇干裂泛紫。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几乎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右臂上臂那个仓促包扎的伤口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将身下粗糙的帆布染红了一小片。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整个人像是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严峫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再次探向他的颈动脉。
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搏动,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证明着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还活着!
严峫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找到目标的如释重负?是对这惨状的触目惊心?还是……在得知那可怕的DNA真相后,依旧无法抑制涌上的、复杂的揪心?
他注意到江停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是另一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纸鹤。和之前那两个一模一样,用内部专用纸折成。
他展开纸鹤。这一次,翅膀上没有血字,也没有刻划地址。
但在纸鹤的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用极其细微的笔迹,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代码——
“X-7α / B-73”。
这像是一个编号,或者……坐标?
严峫来不及细想,他将纸鹤小心收好。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江停弄出去!他的伤势不能再拖了!
“江停!江停!能听见吗?”他拍了拍江停冰冷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江停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严峫不再犹豫,试图将他扶起来。但江停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而且似乎因为严峫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细若游丝的**,眉头紧紧皱起。
严峫的心也跟着一抽。他咬了咬牙,调整姿势,准备将他背起来。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鞋底踩到碎贝壳的声音,从船坞入口的方向传来!
有人!
严峫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猛地熄灭手电,抱着江停迅速滚入旁边一堆废弃管道的阴影里,同时拔出了枪!
黑暗中,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步声!不止一个!很轻,带着刻意压制的谨慎,正从入口处朝着船坞内部走来!
是“黑鹗”的人?还是……警察?如果是警察,怎么会找到这里?如果是“黑鹗”的人……
严峫屏住呼吸,将昏迷的江停往阴影深处又塞了塞,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他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计算着来人的距离和角度。
脚步声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对方没有使用照明工具,显然也是在暗中摸索。
他们似乎在朝着维修池的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十米……五米……
严峫甚至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对方即将走到维修池边缘,手电光即将亮起的刹那——
“砰!”
严峫抢先开枪了!子弹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了对方头顶上方悬挂的一个锈蚀的铁钩!
“哐当!”铁钩连同上面挂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起砸落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有埋伏!”
“散开!”
对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一阵短暂的慌乱,伴随着低吼和迅速移动的脚步声。
借着这瞬间制造的混乱,严峫看清楚了!对方有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便服,动作矫健,手里拿着枪!不是警察的制式装备!
是杀手!“黑鹗”派来灭口的人!
他们果然追到了这里!
“在那边!”一个杀手发现了严峫藏身的管道阴影,抬手就是几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管道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迸溅出火星!
严峫抱着江停,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躲避。流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股灼热感。
不能被困在这里!江停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严峫猛地探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连续还击!
“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地下船坞里激烈地回荡,震耳欲聋!
对方三人显然训练有素,立刻寻找掩体,与严峫展开对射。子弹在黑暗中来去横飞,打在周围的金属物体上,叮当作响,如同死神的交响乐。
严峫且战且退,试图带着江停转移到更安全的位置。但带着一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在对方的火力压制下,行动极其困难。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身旁的管道,反弹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带着人!是那个条子!”
“干掉他们!一个不留!”
杀手的喊声带着狠戾。
严峫被压制在一堆废铁后面,几乎无法露头。对方的火力很猛,配合默契,正在逐步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这样下去,他和江停都得死在这里!
严峫的眼睛因为充血和愤怒而变得通红。他看了一眼身边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江停,一股决绝的狠意从心底升起。
他猛地将江停往一个相对坚固的钢结构夹角里又塞了塞,用几块破帆布草草盖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扑向猎物的困兽,猛地从掩体后跃出!不再是躲避,而是朝着杀手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来啊!杂碎!”他咆哮着,手中的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显然出乎了杀手的意料!一时间,火力竟然被他一个人压制住了片刻!
“砰!”一名试图冒头的杀手被严峫精准的点射击中了手臂,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严峫利用这宝贵的几秒钟,迅速更换了弹匣,目光如同淬火的刀,扫视着黑暗中的敌人。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伤势,体力,弹药……都在飞速消耗。
必须想办法突围!或者……等待渺茫的奇迹。
就在他准备再次冒险冲击,试图打开一个缺口时——
“呜哇——呜哇——呜哇——”
一阵熟悉而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江边的寂静,也穿透了地下船坞厚重的结构,清晰地传了进来!
警察?!支援到了?!
严峫愣住了。他没有呼叫支援!是谁?
船坞里的三名杀手显然也听到了警笛声,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慌乱!
“妈的!怎么会有警察?!”
“撤!快撤!”
没有丝毫犹豫,三名杀手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放弃了攻击,朝着船坞另一个方向的紧急出口狂奔而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车辆急刹车和警察冲进来的呼喊声。
严峫靠在冰冷的钢铁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江停,又看向警笛传来的方向。
是谁通知的警察?韩小梅?老张?还是……那个发来加密信息的“知情人”?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江停身边,掀开帆布。
江停依旧昏迷着,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只是那微弱的呼吸,似乎更加急促和浅薄了一些。
严峫蹲下身,看着他苍白如纸、沾染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即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DNA的真相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可能是英雄,也可能是恶魔。
他伸出手,想要擦掉他脸颊上的一点污迹,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皮肤时,猛地顿住。
他最终收回了手,只是默默地、用破布更仔细地盖住了他单薄的身体。
外面,警察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已经近在咫尺。
“严队!严峫!你在里面吗?”
“发现目标!在这里!”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射了进来,晃得严峫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尊沉默的、布满伤痕的雕塑,守护着身后那个笼罩在迷雾与血色中的……困兽。
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而这场围绕着他、江停,以及那个代号“黑鹗”的黑暗战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