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皮肤上残留的、来自化工厂爆炸现场的焦糊和化学品味,构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和危险的气息。严峫靠在病床上,左臂缠着新的绷带——那是被厂房里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开的又一道口子。肋下的骨裂处传来阵阵闷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发生在废弃纺织厂的、短暂而激烈的枪战。
他没死。杀手们在警笛声中仓皇撤退,如同被惊散的乌鸦。同事们及时赶到,将他从那个布满锈蚀机器和弹孔的绝境里拖了出来。
但江停……又不见了。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了无痕迹。只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留下那道指向工业垃圾堆的、断断续续的血痕,以及垃圾堆后一片被压倒的荒草和几滴新鲜的血迹,证明他确实曾挣扎着爬到那里,然后……再一次人间蒸发。
“严哥,喝点水。”韩小梅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眼圈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惧,“医生说你失血不少,需要补充水分。”
严峫没接,目光落在病房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查到了吗?”他的声音因为失水和疲惫,沙哑得厉害,“那些杀手,还有那辆接应他们的车。”
韩小梅放下水杯,神色凝重地摇头:“厂区内部的监控早就废弃了。周边道路的监控拍到了两辆无牌面包车在枪战前后快速驶离,但很快都进入了没有监控的老城区,失去了踪迹。对方很狡猾,反追踪意识极强。”
意料之中。严峫闭了闭眼。那群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行事狠辣果断,绝非凡俗之辈。他们和化工厂仓库那三个匪徒,显然是一伙的,都属于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与“黑七”和三年前爆炸案密切相关的犯罪集团。
“医院这边呢?那三个匪徒开口了吗?”
“那个穿特种作战靴的,就是化名‘张伟’租住在江停旧居楼上的那个,伤最重,还没脱离危险。另外两个,嘴巴很硬,只承认受人雇佣去仓库找东西,对雇主身份、‘黑七’、以及杀害‘泥鳅’的事情一概否认,说是‘泥鳅’自己倒霉撞上了。”韩小梅语气带着愤懑,“他们用的都是黑市流通的黑枪,身份信息也都是假的,查不到根脚。”
严峫攥紧了床单。线索似乎又断了。不,不是断了,是对方在每一次交锋后,都能像壁虎一样断尾求生,迅速隐匿到更深的黑暗里。
“严哥,”韩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在纺织厂……你真的……看到江停了?”
严峫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射向她。
韩小梅被他看得一哆嗦,但还是鼓起勇气:“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这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这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案子里?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为什么?
严峫也在心里问自己。
他看着韩小梅充满困惑和担忧的脸,那句“别信任何人”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尖锐地响起。他不能告诉她江停留下的纸鹤,不能告诉她江停最后的示警。至少在揪出内鬼之前,他必须独自守住这个秘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严峫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硬,“所以,更要查下去。那三个匪徒,继续审!撬不开他们的嘴,就查他们的人际网,查他们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还有,化工厂仓库爆炸的起因查清了吗?”
“初步判断是人为制造的爆炸,使用了某种自制爆炸装置,目的是为了销毁证据或制造混乱。具体引爆方式和炸药来源还在调查。”韩小梅汇报,“仓库里大部分化学品标识都被破坏了,但技术队还是在未完全烧毁的区域,提取到了一些残留物,正在分析成分,看是否与‘黑七’有关。”
严峫点了点头。他想起江停在仓库里打碎的那个玻璃容器,里面流出的刺激性液体……那是不是也是他故意为之?为了帮他脱困?江停对那个仓库很熟悉?他早就知道那里藏着东西?
谜团越来越多,而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此刻正拖着濒死之躯,不知隐藏在哪个阴暗的角落。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技术队的老张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严队,好些了吗?”老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死不了。”严峫示意他直接说事。
老张看了看韩小梅,又看向严峫,欲言又止。
“小梅不是外人,说吧。”严峫道。
老张这才将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复杂的信号分析图。
“严队,你之前不是让我们重点排查所有接触过核心案情人员的异常通讯吗?我们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对近期所有相关号码,包括一些备用号码和网络虚拟通讯账号,进行了深度监控和回溯分析。”
严峫的心提了起来。这是他背着所有人,私下给技侦部门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部下下达的密令。
“有发现?”
“有一个号码。”老张指着屏幕上一条被高亮标记出的信号轨迹,“登记在一个已经离职多年的老后勤名下,但这个号码近三个月来,有数次异常活跃。它使用了多层加密和跳转,试图隐藏最终通讯对象,但我们还是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老张放大图像,指向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你看,第一次异常活跃,是在第一名死者被发现前大约一周。第二次,在第三名死者警徽被发现后几个小时。第三次……就是在昨晚,化工厂仓库爆炸案发生前后。”
时间点如此巧合!严峫的呼吸微微急促。
“能锁定最终通讯对象吗?”
“对方非常谨慎,用的是境外的服务器,而且每次通讯时间极短。”老张摇了摇头,但随即又指向信号图上的另一个特征,“不过,我们分析了这个号码的信号发射基站的物理位置。虽然它不断移动,但有几个相对集中的区域……”
老张切换了屏幕,调出建宁市地图,上面用红色的光点标注出了信号出现的密集区。
严峫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
那几个红色光点密集的区域,赫然包括——市局办公大楼及周边!西郊那个发现第三名死者的废弃化工厂附近!以及……城南,那个发现第四名死者“泥鳅”的“蓝调”酒吧所在的区域!
内鬼!果然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就在市局内部!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身边!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了严峫的全身。他感到一种被毒蛇在暗处窥视的毛骨悚然。
“这个号码……最近一次信号出现是在哪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
老张操作了一下平板,地图放大,一个孤立的、最新的红色光点,闪烁在屏幕上。
位置是——城北,靠近高速入口的一个大型物流中转站附近。时间,是今天凌晨,纺织厂枪战发生前后!
内鬼当时可能在那个区域?是在遥控指挥?还是……亲自到场?严峫的拳头死死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个号码的持有者,那个离职的老后勤,查过了吗?”他问。
“查了。老人去年就因病去世了。这个号码很可能早就被他人冒用。”老张答道。
滴水不漏。对方做事,堪称老辣。
“这件事,”严峫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老张和韩小梅,“绝对保密。除了我们三个,不允许第四个人知道。所有的监控和分析,转入地下,由你亲自负责,老张。”他又看向韩小梅,“小梅,你配合老张,但要格外小心,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老张和韩小梅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色肃穆地点头。
“另外,”严峫沉吟片刻,对老张说,“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给这个号码……下一个‘饵’。”
“饵?”老张疑惑。
严峫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伪造一条信息,内容就写……‘货已转移,老地方,黑鹗接手。’用加密通道,发送到这个号码的一个疑似关联端口,做成像是误发或者测试信号的样子。”
“黑鹗?”老张和韩小梅都愣了一下,这是个从未出现过的代号。
“嗯。”严峫没有解释。这是他灵光一现的想法。“黑七”是毒品的代号,那么这个隐藏在内部、负责通风报信和协调的“内鬼”,代号会不会也与“黑”有关?一个潜伏在警局内部的、不祥的鸟类——“黑鹗”。他希望这个凭空捏造的代号,能起到打草惊蛇,或者引蛇出洞的效果。
老张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明白,我马上去办。”
老张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严峫和韩小梅。气氛有些凝滞。
“严哥……”韩小梅迟疑地开口,“你真的觉得……我们中间有……”
“我不知道。”严峫打断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但我必须确认。”
他必须确认,才能知道该相信谁,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知道……该如何去找到那个生死未卜的江停。
江停他知道内鬼的存在吗?他三年前的“死亡”,是不是也和这个内鬼有关?他这三年隐姓埋名,是不是一直在独自追查这个“黑鹗”?
严峫感到一阵无力感席卷而来。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而江停,可能是那个唯一握着地图的人,却同样在迷宫中伤痕累累地奔逃,无法与他汇合。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被他加密保存的、江停留下的纸鹤照片。那个城南废弃纺织厂的地址,是江停主动给他的指引。这说明,在某种程度上,江停开始尝试接触他,或者说……在向他求助?
可是为什么,在纺织厂,他最终又选择了独自离开?是因为不信任突然出现的警察?还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即便严峫也无法保护他?
严峫的眉头紧紧锁住。他想起江停爬离厂房时,那个回头望向他的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悸,里面有震惊,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他当时未能解读的……绝望?
他到底在对抗着什么?那个“黑鹗”,以及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么庞大和可怕?
接下来的两天,严峫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了刑侦支队。他身上的伤依旧明显,动作稍大就会牵扯到肋下的疼痛,但他顾不上了。
他表面上继续主持着对四起命案和化工厂爆炸案的调查,听取各组的汇报,做出部署。但暗地里,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两件事上:一是通过老张监控那个“黑鹗”号码的动静,二是动用所有他能绝对信任的、隐藏在灰色地带的线人网络,秘密搜寻江停的下落。
他给江停的画像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重伤,高瘦,可能穿着深色衣服,极度警惕,需要药品和食物。他不敢描述得太详细,怕走漏风声。
然而,江停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诊所、药店反馈来可疑的信息,也没有任何一个线人报告发现符合特征的陌生人。
严峫的心一天天沉下去。那么重的伤,得不到及时救治,江停能撑多久?
第三天下午,严峫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反复推敲“黑鹗”号码信号出现过的几个物流中转站和交通节点,试图找出其活动规律,内线电话响了。
是物证科打来的。
“严队,对化工厂仓库未完全烧毁区域提取的残留物,成分分析有结果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确认含有‘黑七’合成过程中特有的几种副产物和杂质!虽然含量很低,而且被爆炸和大火破坏严重,但足以证明,那个仓库里,近期确实存放或者生产过‘黑七’!”
严峫猛地站起身!
果然!化工厂仓库就是“黑七”的一个据点!江停出现在那里,绝不是偶然!
“另外,”技术员继续说道,“我们对从城中村黑色塑料袋上,以及染血纸鹤上提取的AB型Rh阴性血迹,进行了更深入的DNA分析。因为样本量少且部分降解,无法进行常规比对,但我们尝试做了Y染色体STR检测……”
Y-STR?这是用于父系遗传溯源的技术!
“结果呢?”严峫急切地问。
“结果显示,该血迹来源的男性个体,其父系遗传标记,与五年前边境‘黑鹗’行动中,被击毙的那个贩毒集团二号头目……存在较近的亲缘关系!很可能属于直系血亲,比如……父子!”
轰——!
如同一个惊雷在严峫脑海中炸响!
江停的血……和那个境外武装贩毒集团的头目……有直系亲缘关系?!
这怎么可能?!
江停是缉毒警!他怎么可能和毒枭是父子?!
难道……难道江停他……
严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如同恶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江停……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