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恐惧披上规则的外衣，善意便成了必须被清除的异端。

那一小滴奇异液体的分析报告，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旧七阶教室狭小的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却又被死死限制在堤坝之内，无法外泄分毫。

液体样本被陈理连夜带去了他私下搭建的、隐藏在主校区废弃植物园温室角落里的微型分析站。结果令人震惊，也令人困惑。

“结构极其特殊，”陈理推了推因为通宵而滑到鼻尖的眼镜，指着光屏上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其中的兴奋与凝重，“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常规物质或能量结晶形态。表现出类似高纯度灵能凝聚态的特征，但灵能‘纯度’高到不可思议，几乎不含任何杂质属性，同时又具有罕见的‘惰性’和‘稳定性’，对外界能量刺激反应极度迟钝……不，不是迟钝，更像是‘包容’或‘吸收后均匀分散’。”

他调出另一组光谱和能量共振图谱：“看这里，还有这里……它的能量签名，与我们接触过的任何墨团、影蚤、乃至任何记录在案的‘蚀’的残留物都截然不同。更接近……某种高度提纯、极度稳定化的‘混沌能量本源’？或者是一种我们完全未曾认知的、介于有序灵能与混沌能量之间的‘中间态’？”

“还有这个，”陈理放大了液体在特定能量频率照射下的微观影像，“它在缓慢地、自发地‘蒸发’或者说‘消散’，但不是变成气体或能量逸散，而是直接‘融入’周围的空间背景能量场，过程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观测，只会引起极其微弱的空间参数涨落。我们采集到的样本，现在只剩下原先的百分之六十了，而且消散速度似乎与环境能量活性有关，越活跃的环境，消散越快。”

林悠、苏晓和雷昊围在小小的光屏前，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据和逐渐黯淡的液体样本影像，都陷入了沉默。

不是已知的任何混沌实体残留物。拥有匪夷所思的能量操控技巧。能无形渗透，又能瞬间“消散”无踪。还会因为看到熟悉的能量液而“放松”，泄露自身物质。

这到底是什么？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能量生命形态？某种古老实验的意外产物？还是……与墨尘教授提到的“观察者”有关？

“我们必须告诉教授。”苏晓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不安，“这东西太……诡异了。而且我们上次可能吓到它了，万一它……”

“教授肯定已经知道了。”陈理打断她，指了指分析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正在无声运行的灵能感应器，“你以为我们那晚的行动能完全瞒过他？我敢打赌，从我们开始布置‘邀请’起，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没有阻止，就意味着他默许了这次接触，或者至少想看看结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雷昊抱着手臂，眉头紧锁，“这东西明显超出了‘低活性混沌现象’的范畴。上次是偷溶剂，下次万一需要更危险的东西呢？而且它那个能量操控能力……太吓人了。如果它有恶意，我们根本防不住。”

林悠盯着光屏上那逐渐黯淡的液滴影像，缓缓开口：“它目前没有表现出恶意。帮忙、好奇、模仿……甚至最后泄露自身物质，可能也是因为一种……‘亲近’或‘信任’下的疏忽。我们设局试探，惊扰了它，责任在我们。”

“但现在的问题是，”陈理关掉光屏，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们知道了它的存在，它也知道我们知道了。而且，我们手上有它的‘一部分’。”他指了指保存容器，“虽然正在消散，但这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样本。接下来如何相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尝试接触？还是……向学院正式报告？”

向学院报告，意味着这个“幽灵”的存在将不再是秘密。等待它的，很可能是大规模的搜索、分析，甚至……收容或清除。以学院对“未知混沌实体”一贯的谨慎（或者说恐惧）态度，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不报告，则意味着他们将背负一个越来越大的秘密，独自面对一个能力不明、意图莫测的未知存在，风险与日俱增。

就在四人陷入两难，争论是继续观察还是向教授坦诚一切并寻求指引时，危机以一种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迫使他们做出了选择。

周一，清晨。

旧七阶教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不是墨尘教授，也不是任何学生。

凌焰站在门口，深蓝色的风纪委员制服笔挺，浅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那怒火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决绝。他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风纪委员，以及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口佩戴着学院安全理事会徽章的中年人。他们手中的能量探测仪器正发出急促而高亢的蜂鸣，指针疯狂地指向教室的某个方向——正是那个放置着“幽灵”液体样本的微型保存容器所在的储物柜！

“所有人，不许动！站在原地！”凌焰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砸在寂静的教室里。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脸错愕的学生们，最后死死钉在陈理脸上——后者正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那个储物柜。

“陈理同学，”凌焰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还有林悠、苏晓、雷昊。你们涉嫌非法收容、研究、并试图与未经识别、未登记、具有潜在高风险的未知混沌实体进行非授权接触！根据《龙渊学院安全管理条例》第四章第七条、第九条及第十二条，以及《异常能量实体管控临时法案》，我，风纪委员长凌焰，在学院安全理事会特别调查员在场监督下，现对EE-101兴趣小组活动场所及相关人员，执行紧急搜查与管控指令！”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得人措手不及。苏晓脸色煞白，雷昊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林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晚的监控被发现了？还是……

“凌焰委员长，”陈理努力保持着镇定，推了推眼镜，试图辩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在正常进行兴趣小组的研究活动，所有操作都在墨尘教授的指导和学院规范下进行，从未接触任何‘未经识别、高风险’的实体。”

“还在狡辩？！”凌焰冷笑一声，猛地挥手。一名风纪委员立刻上前，手中一个巴掌大小、形似罗盘的精密仪器，屏幕正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红光，指向性天线笔直地瞄准那个储物柜。“‘灵痕共鸣探测器’，专门用来追踪特定能量体留下的、极微弱的灵能残留痕迹！这是安全理事会的最新装备，今早才配发试用！我们原本只是例行巡检旧校区，但它一靠近这栋楼，就指向了这个教室，这个柜子！仪器显示，这里有极强的、与已知任何登记能量体都不符的、且带有高度活性混沌特征的残留信号！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理的脸色也变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学院会突然配备如此敏感的追踪设备，更没算到那滴液体虽然正在消散，但留下的“灵痕”竟然如此强烈和特殊！

“那只是我们实验用的特殊稳定剂残留！”林悠试图做最后挣扎。

“特殊稳定剂？”凌焰身后的安全理事会调查员之一，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上前一步，声音冰冷，“经过能量谱比对了吗？在学院物资处备案了吗？有合规的采购和使用记录吗？拿出来，立刻！”

已经没有退路了。陈理知道，任何拖延都只会加重嫌疑。他看了一眼林悠，咬了咬牙，转身，用微微发抖的手，打开了储物柜，取出了那个微型保存容器。

容器内，那滴奇异液体只剩下米粒大小，光芒更加黯淡，但依旧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奇异光泽。

探测器靠近容器的瞬间，蜂鸣声达到了顶点，屏幕上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它！”凌焰眼中寒光一闪，“非法收容物！立刻封存！带走！”

“等等！”门口传来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墨尘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旧皮面笔记本，脸色是惯常的淡漠，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凌焰委员长，安全理事会的调查员，”教授缓缓走进教室，目光扫过那滴液体，又看向凌焰，“执行公务，我自然无权阻拦。但根据程序，在正式扣押我指导的学生及研究物品前，你们是否需要出示由学院理事会签发的、针对本兴趣小组及本人的、具体的调查许可与搜查令？而非仅仅依据一台尚在试用期、误差率未知的新设备的即时读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压力。

两名安全理事会调查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墨尘教授，情况紧急。探测器显示此处存在极高风险隐患，根据《临时法案》，在紧急情况下，风纪委员会有权先行控制风险源，调查许可可后续补办。”

“风险源？”墨尘教授走到容器前，仔细看了看里面那仅存的液滴，然后抬头，看向探测器屏幕上疯狂闪烁的数据，“你们定义‘风险’的依据，就是它不同于已知登记能量体的签名？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任何未被登记的新型能量现象或物质，一经发现，无需研究，无需评估，即刻定义为‘高风险’并予以清除？这是安全理事会的宗旨，还是某些人因循守旧、惧怕未知的懦弱？”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凌焰的脸色涨红，厉声道：“墨尘教授！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不是普通的未知现象！这是与混沌能量高度相关的未登记实体！它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对学院安全构成威胁！而且，”他猛地转向陈理和林悠，“你的学生，隐瞒不报，私自研究，甚至可能与之进行了非授权接触！这严重违反了学院安全条例！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实体与近期旧校区一系列异常能量事件有关！必须立即收容，进行彻底分析，必要时予以净化！”

“私自研究？非授权接触？”墨尘教授看向陈理，“陈理，你之前向我提交的‘关于旧校区微弱异常能量扰动现象的观察报告及初步分析建议’，里面是否提及了对此类能量痕迹的持续监测与研究设想？”

陈理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是的教授！我上周五课后就向您提交了书面报告！关于旧校区监测到微弱、特殊能量残留的分析建议，报告编号EE-101-007，您已经批示‘同意进行有限度的追踪与分析，注意安全规范’！”他边说，边迅速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份纸质文件副本，双手递给教授。

墨尘教授接过，看也不看，直接转向安全理事会调查员：“这是我的学生提交的正式报告及我的批复。所有研究活动，均在报备和指导范围内进行。至于这滴液体，”他指了指容器，“是他们在进行报告内提及的‘特殊能量痕迹追踪实验’时，意外采集到的环境样本，正准备在今天课程结束后，提交给学院能量分析中心进行正规检测。何来‘非法收容、私自研究’一说？”

凌焰和安全理事会调查员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份“正式报告”存在。凌焰一把抢过报告副本，快速扫视，脸色越来越难看。报告内容确实提及了“微弱异常能量痕迹”和“建议分析”，墨尘教授的签字和日期也清晰无误。

“这……这报告也可能是事后补的！”凌焰不甘心地反驳，但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凌焰委员长，”墨尘教授的声音冷了下来，“指控需要证据。你的探测器发现了异常能量残留，我的学生恰好也在研究类似课题并采集了样本，这只能说明他们的研究方向正确，工作卓有成效。在你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这滴液体具有明确的攻击性、传染性或其他即时危险，或者证明我的学生进行了超出报告范围的、危险的非授权接触之前，你没有权力扣押我的学生，也没有权力带走这份可能具有重要研究价值的样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两名调查员：“安全理事会的职责是保障学院安全，而非阻碍正当的学术研究。如果你们坚持要带走样本，可以。请出具正式的、由理事会至少三名常任委员联署的扣押令，并说明正当理由。否则，我将视此行为为对本人学术自由及学生合法权益的粗暴干涉，并保留向学院最高理事会申诉的权利。”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凌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报告副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两名安全理事会调查员低声交谈了几句，最终，那个刻板的中年女人上前一步。

“墨尘教授，鉴于目前情况，我们暂时认可这份报告的有效性。”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措辞谨慎了许多，“但这滴液体样本，能量特征异常，必须由安全理事会下属的分析部门进行封存检测，以确定其性质与风险等级。这是标准程序，请您配合。”

墨尘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样本可以交由你们分析。但分析过程，我的学生陈理必须在场监督，并有权获得完整的分析报告副本。同时，在正式分析结果出来之前，不得对样本进行任何破坏性检测，不得对EE-101兴趣小组及其成员采取任何限制措施。”

“可以。”女调查员点头，示意一名风纪委员上前，用一个特制的、带有封印的能量收容盒，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微型保存容器装了进去，贴上封条。

凌焰死死盯着被收走的容器，又看向墨尘教授，最后目光落在林悠和陈理身上，那眼神中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盯着你们。盯着这门课。任何危害学院安全的行为，任何与混沌勾结的迹象，我都会亲手将其清除。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猛地转身，带着风纪委员和安全理事会的人，大步离开了教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晓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雷昊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陈理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悠看向墨尘教授。教授依旧站在那里，脸色平静，但林悠注意到，他拿着旧笔记本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教授……”林悠刚想开口。

墨尘教授抬手制止了他。他走到窗前，看着凌焰等人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教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样本被拿走，只是暂时的退让。安全理事会里，对‘未知混沌’持强硬态度的人不在少数。凌焰更是会利用这次事件大做文章。”

他转过身，看向四个惊魂未定的学生。

“计划必须提前了。”他缓缓说道，浅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决断的光芒，“那个‘幽灵’……它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凌焰的探测器能发现一次，就能发现第二次。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容易搪塞过去了。而且，它自己……”教授顿了顿，“经过这次惊吓，它很可能已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

“教授，您是说……”陈理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们需要在安全理事会得出正式分析结论、凌焰拿到更多‘证据’卷土重来之前，”墨尘教授的声音斩钉截铁，“找到它，与它建立可靠的沟通，然后……帮助它离开学院，去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或者，至少让它明白，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它必须彻底隐藏起来。”

帮助一个未知的、能力诡异的能量体“离开”或“隐藏”？这听起来比收容它更疯狂，也更危险。

但看着教授不容置疑的眼神，回想起那滴液体中纯净的光芒，还有“幽灵”曾表现出的好奇与笨拙的善意，林悠知道，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条狭窄的小径，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边是循规蹈矩的安全，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禁锢与毁灭。

另一边，则是充满未知与风险，但或许能保全一丝不同可能性的、更加崎岖的道路。

墨尘教授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而现在，轮到他们了。

窗外，天色阴沉，仿佛有一场暴风雨，正在天际线处悄然积聚。

第十八章：风纪委员会的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