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规则与理解正面碰撞,最有力的证据往往不是雄辩,而是现象本身无可辩驳的呈现。
安全理事会分析部门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仅仅三天后,针对那滴奇异液体的初步分析报告尚未完全出炉,一份措辞严厉、盖有安全理事会紧急会议专用章的《关于EE-101“异常能量语言学兴趣小组”涉嫌违规操作及潜在安全风险调查的听证会通知》,便已送达墨尘教授及四名核心学生手中。听证会定于周五上午,在学院行政中心第三听证厅举行。
通知中罗列了数项“待澄清事项”:未经报备的特殊能量样本来源;与未登记能量实体(“幽灵”)存在非授权接触的重大嫌疑;兴趣小组研究活动可能引发的不可控能量污染风险;以及,墨尘教授作为指导者可能存在的“监管失职”与“研究方向误导”。
措辞冰冷,指控严厉。这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情况说明”,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旨在施压甚至取缔的“审判”。
周五上午,第三听证厅。穹顶高阔,光线从两侧高大的玻璃窗透入,照亮了中央长条形的听证席和对面呈弧形排列的、高出地面的审判席。审判席上,坐着七位神色肃穆的听证委员,包括两名安全理事会的高级调查员、三名各院系的资深教授(其中一位赫然是陈理曾经的导师,那位古代符文与能量理论大师),以及两名学生代表——其中一位,正是端坐在最左侧、脊背挺直、浅金色眼眸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的凌焰。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些得到风声的教师和学生,气氛凝重。林悠、陈理、苏晓、雷昊坐在墨尘教授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审判席和旁听席各处的、或探究、或怀疑、或好奇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们紧紧缠绕。
听证会由安全理事会那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调查员主持。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首先展示了灵痕共鸣探测器在旧七阶教室捕捉到的异常信号记录,以及那滴奇异液体的初步光谱分析摘要。
“……能量签名与任何登记在案的能量实体或物质不符,表现出高度活性、高度纯净,且与混沌能量谱系存在未明确的关联性。”女调查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听证厅里回荡,“采集到该样本的EE-101兴趣小组,未能提供其合法来源证明,且在事件发生前,未就相关研究活动向安全理事会进行专项风险报备。结合旧校区近期一系列未解的能量异常事件,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该小组正在进行超出其资质与安全许可范围的高风险研究,并与未知的、潜在危险的混沌能量实体存在不当接触。”
她转向墨尘教授,目光锐利:“墨尘教授,作为该小组的指导者,你对此有何解释?”
墨尘教授站起身,他没有看那些冰冷的报告,也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将目光投向审判席中央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头发花白的符文大师——陈理曾经的导师。
“李教授,”墨尘教授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学者阐述观点的从容,“还有各位委员。关于这滴液体的来源,我的学生陈理在报告中已有说明,是他们在进行‘旧校区微弱异常能量扰动追踪’课题时,意外采集到的环境样本。课题已报备,程序合规。样本能量特征特殊,这正是其研究价值所在。如果因为其‘未知’、‘特殊’,就将其定性为‘风险’或‘违规’,那么我想请问,学院设立研究机构、鼓励探索未知的意义何在?是否所有未被现行理论解释的现象,都应被即刻贴上‘危险’标签,予以封存或清除?”
审判席上,那位李教授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应。另一位来自战斗灵能系的委员则冷哼道:“探索未知的前提是安全可控!你们研究的对象涉及混沌能量,这是有前车之鉴的!历史上多少惨痛的教训,都是因为对混沌力量的盲目好奇和不当接触!”
“我们研究的,是低活性、可控的混沌能量现象及其基础规律,”墨尘教授纠正道,语气依旧平静,“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管理,甚至利用其无害的一面。这滴液体,无论其本质是什么,在被发现时,处于极度稳定、惰性状态,未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污染性。我们将其作为研究样本,何来‘高风险’之说?”
“未表现出攻击性,不代表没有潜在危险!”凌焰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墨尘教授,您和您的学生,一直在试图模糊‘混沌’与‘秩序’的界限!你们教学生与墨团‘沟通’,引导影蚤‘安睡’,甚至尝试用混沌能量‘编程’、‘拉花’!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认知误导!现在,更是出现了这个来历不明、能量诡异的液体样本,而旧校区同时出现了能够绕过常规监测、进行复杂能量操作、甚至可能拥有智能的未登记实体!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他的指控直指核心,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却也道出了许多旁观者心中的疑虑。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墨尘教授看着凌焰,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凌焰委员长,你指控我们‘模糊界限’、‘误导认知’。”教授缓缓说道,“那么,我想请问,在你看来,面对旧校区那些自然滋生、骚扰图书馆的影蚤,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凌焰一愣,随即昂首道:“当然是彻底净化!用净炎驱散,或者用特制药剂清除!”
“那么,面对低活性混沌能量残留区那些缓慢侵蚀环境、干扰设备的能量淤积,正确的做法又是什么?”教授继续问。
“组织净化小队,进行周期性清理!或者设置强化结界,隔绝其影响!”凌焰回答得毫不犹豫。
“高效,但消耗巨大,且可能对环境造成二次损伤,对吗?”墨尘教授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么,如果有一种方法,不需要强大的净化灵能,不需要昂贵的药剂,不需要频繁出动净化小队,只需要几个经过基础训练的学生,用一些特定的技巧,就能安抚影蚤,将其安全移除;就能引导淤积能量,加速其自然降解,且对环境扰动极小——这种方法,是否值得尝试?是否比一味的‘净化’与‘清除’,在某些情况下,更具‘性价比’和‘可持续性’?”
凌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论点。墨尘教授所说的,正是期中实践他们已经做到的事情,有数据报告为证。
“我们从未否认净化与战斗的必要性,凌焰委员长。”墨尘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听证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在面对真正的、具有恶意的威胁时,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战斗。但战争,并非解决所有问题的唯一方式。尤其是在和平时期,面对那些并非源于恶意、而是源于环境或能量自然循环产生的‘问题’时,我们是否应该探索更多元的解决思路?节省下来的资源,可以用于更重要的地方;减少的环境扰动,也是对学院这片土地的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审判席上各位委员,最后落回凌焰身上,语气加重:
“至于你所说的‘来历不明、能量诡异的液体样本’,以及与旧校区‘未登记实体’的关联——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这仅仅是猜测。猜测,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而我的学生,”他侧身,示意陈理和林悠,“他们提交的关于旧校区能量扰动的报告,以及他们在课题框架内进行的研究,包括这次意外采集样本,程序上并无不当。如果安全理事会对此有疑虑,我们愿意配合进一步的调查,但前提是,调查必须基于事实,基于程序正义,而非基于恐惧和先入为主的偏见!”
最后几个字,墨尘教授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听证厅里一片寂静,连凌焰都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符文大师李教授,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墨尘,你的观点,有其道理。探索多元解法,是学术研究的应有之义。但安全,始终是不可逾越的红线。”李教授的目光缓缓扫过墨尘教授和他的学生,“你们的研究,方向特殊,方法新颖,也确实取得了一些……有趣的初步成果。但这些成果,是否足以证明其长期安全性?你们所接触和研究的能量现象,其本质是否真如你们所描述的这般‘无害’、‘可控’?尤其是这次出现的特殊液体样本,以及与它可能存在关联的、能力不明的未登记实体——这些都是巨大的不确定因素,是潜在的风险源。”
他顿了顿,看向安全理事会的调查员:“理事会要求对兴趣小组的活动进行更严格的审查和风险评估,是必要的。至于这滴液体样本,以及旧校区的异常实体,必须彻底查清其来源、性质和意图。在此之前,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听证厅厚重的大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敲门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名穿着学院后勤保障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有些紧张地推开门,快步走到主持听证的女调查员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并递上了一个小小的、封装严密的能量感应盒。
女调查员接过感应盒,看了一眼,眉头猛地皱起,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快速与旁边的另一位调查员和李教授低声交谈了几句,神色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女调查员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墨尘教授,又扫了一眼审判席上的凌焰,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墨尘教授身后的林悠身上。
“刚刚接到旧校区图书馆管理部的紧急报告。”女调查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以及,第七灵能监测站同步传来的能量场记录。”
她操作了一下面前的桌面,听证厅中央的半空中,立刻投射出一段清晰的立体影像。
影像中,是旧校区图书馆那个曾经被影蚤困扰的古籍修复区走廊。但此刻,走廊里空空如也,没有影蚤,也没有管理员。然而,在走廊的墙角、书架阴影处,却漂浮着数十个极其微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光点。这些光点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着,排列成一个简单的、不断循环的图案,那图案……赫然是几个用光点组成的、略显稚嫩扭曲的龙渊学院校徽轮廓,以及一行同样由光点拼成的、不断明灭的短语:
“谢谢 帮忙 书 安静 了 我 练习 控制 不好 抱歉 别 赶 我 走”
光点组成的文字和图案并不稳定,时明时暗,有些笔画还歪歪扭扭,显然是仓促间、用并不熟练的方式“拼写”出来的。但其中传达的意念,却清晰无误——感激、解释、歉意、以及……恳求。
紧接着,另一段能量场记录被播放出来。那是第七灵能监测站(位于旧综合实验楼附近)在同一时间段捕捉到的能量波动频谱。频谱显示,在图书馆光影信息出现的前后几分钟,监测站记录到了一段极其短暂、但结构异常复杂精妙的能量波动。这段波动并非攻击或侵扰,而像是一种高度压缩、定向传输的信息流,其源头难以追踪,但其目标,似乎直指图书馆那片区域,并“激活”了环境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灵能尘埃,形成了那些光点信息。
“信息流采用的编码方式……初步解析,与EE-101兴趣小组日常练习中使用的、用于模拟混沌能量状态波动的部分基础音节频率,存在高度相似性。”女调查员的声音干涩,念出了分析结论,“但更加复杂、高效、凝练。疑似……同一能量源或意识,在模仿、学习并优化了其沟通方式后,进行的……主动信息传递。”
听证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墨尘教授和他的学生们身上,尤其是林悠。那些光点文字中提到的“帮忙”、“书安静了”、“练习控制不好”,与林悠他们处理影蚤的事件、以及“幽灵”可能在一旁观察模仿的猜测,完全吻合!
“这……这不可能……”凌焰喃喃道,看着空中那明灭的光点校徽和恳求的文字,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动摇。那笨拙的、带着歉意的、甚至用校徽表明“无害”与“归属感”的沟通方式,与他想象中阴险狡诈、意图入侵的混沌实体,截然不同。
墨尘教授也仰头看着那些光影,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看来,我们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比我们想象的,更渴望被理解,也更害怕被驱逐。它甚至……学会了用我们可能接受的方式,来表达自己。”
他转身,面向审判席,目光坦然。
“各位委员,这就是证据。不是我们与危险实体勾结的证据,而是一个孤独的、好奇的、或许因为某种意外诞生的特殊能量存在,在观察、学习、并尝试与我们进行和平沟通的证据。它帮助处理了影蚤,它模仿我们的能量操作,它因为被惊吓而泄露了自身物质,现在,它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为自己辩解,恳求一个容身之所。”
“它是否完全无害?我不知道。任何未知都存在风险。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它表现出的是善意、好奇,和一种……想要融入、想要被接纳的渴望。我们EE-101兴趣小组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回应了这种渴望,尝试去理解,去建立一种安全的互动模式。”
他指向空中那逐渐消散的光点信息。
“恐惧源于未知。而消除恐惧的方法,不是闭目塞听,不是粗暴驱逐,而是勇敢地去了解,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去建立沟通与理解的桥梁。这就是我,和我的学生们,正在尝试做的事情。也许道路狭窄,充满争议,但至少,我们让一个可能永远沉默的‘现象’,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寻求对话的呼喊。”
“现在,”墨尘教授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听证厅里,“是选择用恐惧和禁令,将这声呼喊掐灭,将它推向对立面;还是选择用谨慎和智慧,接过这声呼喊,尝试去倾听,去引导,去探索一种全新的、与‘异类’共存的可能性——这个选择,在各位委员手中,也在我们龙渊学院每一个人的心中。”
审判席上,李教授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安全理事会的调查员们眉头紧锁,低声交换着意见。凌焰死死盯着那些终于完全消散的光点,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中的冰冷敌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冲击所取代。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想象的“证据”震撼了。
一场听证会,一场指控与辩护。
最终,打破僵局的,不是任何雄辩,而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幽灵”,用它刚刚学会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语言,为自己,也为那些试图理解它的人,做出的一场最特殊、也最震撼人心的“辩护”。
接下来,是选择恐惧,还是选择理解?
答案,或许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