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原始的欲望是危险的催化剂,亦是精准引导的绝佳切入点。
那场关于“秘密往事”的谈话之后,林悠感觉自己与墨尘教授之间,似乎多了一道无形的、沉默的桥梁。教授看向他的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近似于“同行者”的了然。而林悠自己也清楚,当他选择没有退出、而是再次踏入旧七阶教室时,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仍带着迷茫和权衡。
周五傍晚,林悠收到了一条简洁的加密讯息,来自墨尘教授的私人终端:“明日(周六)上午九时,旧七阶。带上你的笔记和感应贴片。——墨”
不是命令,更像是邀请。林悠回复了一个“收到”。
周六的旧校区,比平时更加空旷寂静。穿过荒草萋萋的小径,推开第七阶梯教室沉重的门,里面只有墨尘教授一人。他今天没有穿教授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正站在讲台边,摆弄着一个比平时上课用的小型约束场更复杂、更精密的银色球形容器。容器内壁布满了细密的、不断明灭的符文,核心处囚禁着一团…与众不同的墨团。
这团墨团的“活性”明显更高。它不像其他同伴那样只是缓慢蠕动,而是如同心脏般有规律地、强劲地收缩、扩张,颜色也比一般的深灰色要深得多,近乎墨黑。每一次收缩,都向内凝聚成近乎固态的、边缘锐利的小球;每一次扩张,则化作一团不断翻滚、边缘伸出无数细小雾丝的暗影。它传递出的波动,即使隔着容器和一段距离,林悠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种持续的、焦躁的、如同胃袋空转般的“饥饿”。
“来了。”墨尘教授头也不抬,手指在容器的外部控制面板上快速点按,调整着某个参数,“把门关上。”
林悠照做,走到讲台边。
“今天不开课,算是…额外辅导。”教授指了指容器里那团焦躁的阴影,“认识一下,‘贪婪型微活性蚀变体’,我们内部代号‘饕客’。它比普通墨团的结构更紧密,对外界能量波动的敏感性更高,同时,它被‘编程’(或者说,诱导形成)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单一的本能倾向——吞噬特定的、富含惰性混沌因子的游离能量。”
他调出一段监控画面,显示这团“饕客”被放入一个充满各种微弱、杂乱能量涡流的模拟环境。只见它立刻“活”了过来,疯狂地扑向那些能量涡流,如同饿狼扑食,迅速将其“吞没”,自身则略微膨胀,颜色似乎也更深邃一丝,那“饥饿”的波动会得到短暂的、微弱的平息,但很快又变得更加强烈,驱使着它寻找下一个目标。
“它的‘饥饿’,是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定向的能量渴求。”墨尘教授解释道,“普通的墨团也有类似倾向,但非常微弱且弥散。而‘饕客’,则是一个被特化的、高效的、用于处理特定‘能量垃圾’的‘工具’。当然,前提是你能控制它的‘饥饿’,引导它只吞噬你想让它吞噬的东西,并在它‘吃饱’后(或者说,暂时满足后),能安全地回收或处理它。”
林悠看着那团在容器内焦躁翻滚的阴影,心中凛然。这比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墨团都要“危险”,因为它有明确且强烈的“欲望”。
“为什么要接触这个?”林悠问。
“两个原因。”墨尘教授关闭监控画面,“第一,期中实践你们处理残留区的‘残渣’,效率尚可但仍有提升空间。如果未来遇到类似但规模更大、或能量惰性更强的污染区域,‘饕客’这样的特化工具或许能派上用场——前提是技术成熟。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看向林悠,目光深邃,“你想继续沿着这条小径走下去,就不能只满足于和‘无害’的混沌打交道。你需要理解更强烈的‘欲望’,以及如何与这种欲望‘共处’乃至‘引导’。‘饥饿’,是所有欲望中最基础、最原始的一种,也是训练控制力的绝佳对象。”
他示意林悠坐下,将一个小型能量感应板和一套更精密的感应贴片(比课堂上用的高级许多)推到他面前。
“今天的目标不是编程,也不是复杂引导。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安全距离外,持续、稳定地感知它的‘饥饿’波动,并尝试用最简单的音节,轻微地‘安抚’或‘延迟’这种波动的峰值。”教授的声音严肃起来,“记住,不是满足它,不是命令它,更不是对抗它。仅仅是…‘告诉’它,食物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或者,那个方向的食物不那么‘可口’。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情绪微调’工作,任何粗暴的意图或情绪波动,都可能被它敏锐地捕捉到,并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
林悠深吸一口气,贴上冰凉的高级感应贴片。瞬间,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嘈杂”。他能清晰地“听”到教室角落里灰尘落地的微弱振动,能“感觉”到空气中稀薄灵能的自然流淌,而最强烈的,无疑是面前容器里传来的,那一波波如同潮汐般汹涌、焦灼、带着冰冷吞噬渴望的“饥饿”信号。
这信号如此强烈,几乎要将他自身的平静心绪淹没。他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在意识深处构筑起一道稳固的“堤坝”,将自己与那股原始的欲望洪流隔开,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观察通道”。
“很好,保持你的‘堤坝’。”墨尘教授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平稳而带有引导性,“现在,不要试图去‘理解’饥饿是什么感觉,那是你自己的投射。去分析它的波动模式:频率、强度、起伏节奏、与它内部能量收缩扩张的关联性……”
林悠依言而行,强迫自己从“感受”切换到“分析”。他“看”到,“饥饿”的波动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它每次剧烈收缩、能量高度凝聚时达到顶峰,在扩张、能量相对弥散时略有回落。波动的核心频率很低,但蕴含着极强的穿透力和…一种冰冷的“吸附感”。
“现在,尝试发出一个音节,任何一个你认为能传递‘等待’、‘延迟’、‘此处暂无’意味的音节。用你最轻微、最平和的灵能去驱动它。目标是,让你的音节波动,与它‘饥饿’波动的某个相位,产生极其轻微的干涉或覆盖,而不是强行压制。”
林悠思索着。他回想起当初安抚图书馆影蚤时,那种模拟“安全巢穴”和“此处满足”的感觉。但“饕客”的“饥饿”要强烈、定向得多,“满足”的信号对它可能无效,甚至可能被误解为“食物在此”而引发更强烈的冲击。
“等待”……“延迟”……
他脑海中浮现出墨尘教授展示过的,一个用于表示“能量流动暂缓”的、非常冷僻的基础音节。那个音节本身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只是描述一种能量状态的变化趋势。
他调整呼吸,让灵能以最平稳、最中性的方式流转,然后,小心翼翼地,在“饕客”又一次剧烈收缩、“饥饿”波动攀升至顶点的前一刻,发出了那个音节。
“喑…”
音节极其短促,音调平直微降,带着一种能量“粘滞”或“减速”的微妙质感。
声音落下的瞬间,林悠通过贴片清晰地“看”到,“饕客”那汹涌的“饥饿”波动峰,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的迟滞和紊乱。就像高速旋转的陀螺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拂过,虽然没有停下,但旋转的轴线出现了一刹那的不稳定。
紧接着,“饕客”本身的收缩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放缓。虽然下一秒它就恢复了原状,甚至因为这次“干扰”而传递出一丝更浓的“焦躁”,但那一瞬间的影响,是真实存在的。
“捕捉到了吗?”墨尘教授问。
“嗯。”林悠点点头,额角已经渗出细汗。仅仅是一个音节的尝试,消耗的心神却比编程一个稳定球体还要大。
“很好。记住这个感觉。记住你的音节波动是如何切入、并短暂干扰它固有欲望循环的。”教授指示道,“现在,休息三十秒。然后,尝试在它‘饥饿’波动的回落期,也就是它能量相对弥散、攻击性稍弱的时候,再次发出同一个音节,观察反应。”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悠就在这种高度紧张、极度专注的状态下反复尝试。他很快发现,“饕客”对不同时机、不同力度、甚至不同情绪底色(尽管他极力保持中性,但细微的紧张或成功后的松懈仍会被捕捉)的音节反应截然不同。在“饥饿”高峰时,过于明显或强烈的“延迟”信号会激怒它,导致它在容器内冲撞;而在回落期,过于微弱的信号则毫无作用。
他必须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精准地把握时机、力度和自身状态,才能用那微不足道的音节,对那汹涌的欲望潮汐施加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影响。
失败是常态。十次尝试中,可能只有一两次能达到预期的“轻微迟滞”效果,更多的时候是毫无反应,或者引发负面的躁动。每一次失败,“饕客”的“饥饿”和“焦躁”似乎都会累积一分,容器内的压力也仿佛随之升高。
两个小时后,林悠脸色苍白,精神力几乎透支,太阳穴突突直跳。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高度专注后、对某种复杂规律有了初步“手感”的兴奋,以及直面强烈欲望并将其短暂“抚弄”后带来的、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战栗。
墨尘教授关闭了容器的大部分活性,让“饕客”逐渐陷入一种强制性的低耗能休眠状态。那强烈的“饥饿”波动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如同退潮。
“今天就到这里。”教授递给林悠一小瓶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剂,“提神用的,不会上瘾。喝掉它,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进行任何复杂的灵能操作。”
林悠接过药剂一饮而尽,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喉咙直冲头顶,驱散了些许疲惫。
“教授,”他擦了擦嘴角,忍不住问道,“如果…如果将来真的要用‘饕客’处理污染,我们怎么控制它?怎么保证它不会失控,或者…‘吃’掉不该吃的东西?”
墨尘教授正在收拾仪器,闻言动作顿了顿。
“那需要更复杂的‘协议’。”他缓缓道,“不仅仅是‘延迟’或‘引导’,可能还需要预先在目标区域设置好‘标记’(让‘饕客’认为那是唯一可食用的东西),在它‘进食’过程中持续监控和微调其欲望强度,并在它‘满足’后(或达到预设容量后),用特定的‘休眠’或‘回收’指令将其安全控制。甚至可能需要多只‘饕客’协同工作,用它们之间的‘竞争’或‘跟随’本能来互相制衡……”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驱散一个过于复杂的构想。
“那都是后话了。理论上有诸多方案,但每一种都需要大量的实验和极其苛刻的控制条件。目前,它还停留在‘危险概念验证’阶段。”他看向林悠,“你今天做到的,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与‘饥饿’共处,并学会用最轻微的方式,去触碰它,影响它。这本身就足够了。”
林悠点点头,看着容器里那团已经陷入沉寂、但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墨黑阴影。与它“共处”的两个小时,比以往任何一次课程都更深刻地让他体会到,混沌并非只是被动的“现象”,当它被特化、被赋予强烈的“欲望”时,它便成了一种需要被极端谨慎对待的“力量”。
“下周的课,”墨尘教授最后说道,“会轻松许多。学院文化祭快到了,我们EE-101…或者说,‘异常能量语言学兴趣小组’,也得有个展示窗口。我打算弄个‘混沌咖啡屋’。用渊语指挥墨团拉花,用处理过的阴影能量做点无害的光影效果。你们都得帮忙。”
“混沌…咖啡屋?”林悠愣了一下,这反差有点大。
“嗯。”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的笑意,“总得让人们看看,我们研究的东西,除了能清理垃圾、安抚影蚤,还能做点…有趣又不吓人的事情。这也是‘小径’的一部分——展示其无害甚至有益的一面,或许比任何学术辩论都更能改变一些人的看法。”
他挥挥手:“回去吧。好好休息。下周开始,有的忙了。”
林悠走出旧七阶,周六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脑海中依然残留着那汹涌的“饥饿”波动,以及自己那微弱音节切入时,带来的那一丝微不足道却又真实不虚的“影响”。
清理垃圾的“饕客”,拉花的墨团,咖啡的香气……还有那深埋于历史尘埃中的“观察者”与老兵染血的勋章。
这条“小径”,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蜿蜒,也更加……复杂。
但至少,今天,他学会了如何与“饥饿”共处。
哪怕,只是最初步的。